当然她并没有细说,那么多事,和那么大的代价具体是指什么。
但曾美华对齐大志的怨气,确实与日俱增。
齐帅的供词里,还补充了一个之前警方没完全掌握的信息。也解释了曾美华在齐大志眼里,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之前齐大志的哥哥和两个妹妹都控诉过齐大志在照看老父亲的问题上的不作为。
但齐帅却表示,爷爷在世的时候,是母亲一直在替父亲承担责任,隔三差五地去探望和照顾老人,包括老人住院时的陪护和出医药费,也都是自己母亲出面的。
并没有像齐家另外三个子女说的那样,完全袖手旁观。
也就是说,齐大志把曾美华当成了,替自己履行照顾老人义务的工具。
因为齐帅还说,爷爷过世的第二年,父亲齐大志连当年春节都没回家,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打回来过。
那年的年夜饭,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
虽然母亲强颜欢笑,做了一桌子的菜,还找借口说他爸因为买不到票所以才没法儿回来的。
但最终她的情绪还是崩溃了。
因为两个没什么胃口的人,在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又能吃得下几口饭?
所以那一大桌子菜,几乎就没怎么动。
在收拾的时候,齐帅发现母亲突然面对着这一桌子菜不动了。他喊了好几声都没反应。
然后突然下一秒,曾美华情绪崩溃,直接把桌上的饭菜全都一把推倒在地,顿时一地狼藉。
然后曾美华蹲在地上开始失声痛哭起来。
在那个万家灯火的除夕夜,这一幕就像一根锋利的冰锥,猛地扎进了少年的心脏。
那种彻骨的寒冷,让他哪怕只是呼吸,都感觉万分痛苦。
那是他十四年来,过得最绝望而无力的一个新年。
他只能默默收拾地上的那片狼藉,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多吃一点,因为如果他把菜都吃完了,妈妈或许就不会情绪崩溃了。
在收拾的时候,一块碎片还划伤了他的手指,但他根本没感觉到疼痛,只是觉得血的气味有点腥,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但更痛苦的事情还不止于此。
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初一,当曾美华笑容满面地对他说“新年快乐”,彷佛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时。
刹那间,他感觉彷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自己的喉咙。
让他根本无法呼吸。面对曾美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以及殷切地期盼。
他并没有说出那四个再平凡不过的字。
因为他不快乐,他也无法假装自己快乐。
自那以后,齐大志回家的频率变得比以前还要低,低到甚至让齐帅产生出了自己根本没有父亲的错觉。
他觉得,就这样和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其实也挺好的。
为了哄母亲高兴,他在学习上不敢有一丝松懈和怠慢,他不想让自己变成像父亲一样让母亲失望的人。
后来,他就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一所市重点高中。
理论上,以他家到学校的距离,是可以住校的。
但他害怕自己不在家后,母亲一个人会更加胡思乱想。
所以他毅然选择了走读。
虽然辛苦,但至少心里能踏实一些。
一直到两年前,也就是高二第一学期,九五年的十月份。那天齐帅放学后回家,却惊讶地发现,父母俩居然罕见地都在家里。
齐大志黑着张脸,坐在餐桌旁。
齐帅没有喊他,只是看了他一眼。
齐大志也没有喊他,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父子俩形同陌路。
而一旁的餐桌上,摆着几盘精致的菜肴。
曾美华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听到他回来的动静,走出来满面春风地让他先去做作业,一会儿吃饭了再喊他。
齐帅看了一眼桌上丰富的菜肴,脑海中想起的,却是十四岁那年的那个除夕夜。
再看看表情冷漠、低头看报纸的父亲。
和满面春风、忙着炒菜的母亲。
十六岁的齐帅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怪异感,他隐隐感觉,似乎马上就要有什么事发生了。
而仅仅半个小时后,他就会迎来人生最黑暗、最绝望的一顿饭。这顿饭,也是他们一家三口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