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女子凑过来看,看着看着,眼睛越睁越圆。
她双手轻轻合击三下,掌声不大,却在嘈杂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公子大才!”她转过头,眼里已不是先前职业性的媚笑,多了几分真切的讶异,“这是我在这儿见过最妙的诗句。”
邻桌客人被掌声引过来,有人抚掌赞叹,也有人嗤之以鼻。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重重搁下酒杯,酒液溅出,洇湿半幅桌布:“什么玉态君柔,酸得老子牙都倒了,逛青楼还逛出风雅来了?”
旁人扯他袖子让他小声,他反倒扯着嗓子又骂了几句“哗众取宠”。
但更多人看罢都点了头。
有人端着酒杯踱过来,在桌前站了片刻,一言不发饮尽杯中酒,只朝杨小凡拱了拱手。
二楼,唐西沐也搁了笔。
随从立刻捧着他的诗稿,小心翼翼挂上幕帘,位置不偏不倚,正贴在杨小凡那首左侧。
两幅字并排悬着,如两军对垒,中间只隔三寸空白。
“翠柳横荒岸,轻烟锁远楼。疏影浮春水,残花落钓舟。深根藏浅窟,弱干系行舟。潇潇风雨至,惊梦起新愁。”
大厅静了一息,随即炸开了锅。
有人高声叫好,有人摇头晃脑地吟诵,念到“残花落钓舟”时故意拖长尾音,脑袋一点一点,当真像在钓鱼。
有人挤到幕帘前,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戳着念,回头看向唐西沐时,脸已笑成了花:“陶公子这首绝了!今夜魁首,非陶公子莫属!”
也有人将两首诗反复比对,看完后沉默不语,回座闷头喝酒。
一个花白胡须的老者捋着胡子,在两幅字间踱了三趟,最终站定,伸出食指点了点杨小凡那幅:“这个肖凡,略高了一筹。”
“高在哪?”有人不服。
“陶公子妙在写景摹人,笔笔落于实处,确是好诗。”老者一饮而尽杯中天凰酿,咂了咂嘴,“可这位肖凡,妙在意。你们看这两句……凝玉态,为君柔。你们进这天凰庵,图的不就是这两样?他替你们说透了。”
这话一出,满厅人再看那两句诗,眼神都变了。
二楼,唐西沐捏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琴声忽然停了。
一曲终了。
珠帘后传来极轻的窸窣,分不清是衣料擦过琴身,还是裙摆扫过地板。
随即一道声音从帘后飘出,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滴水落入静潭:“带这位肖公子,去我的房里。”
大厅里一片哗然。
有人惋惜,有人妒恨,有人重重砸下酒杯,震得盘中花生米蹦起老高。
也有人静静坐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杨小凡起身。
脚步还没迈出,一只手已搭上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可位置极准,恰好扣在肩井穴上,让人浑身劲力都滞了半分。
“这位公子,我家公子请你上楼一叙。”声音从背后传来。
杨小凡回头。
一个中年人站在身后,个子不高,面色蜡黄,一双手却大得异乎寻常,指节粗壮,虎口覆着厚茧。
进门时他便留意过这人,站在唐西沐左后方。
身旁女子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力道极轻,像无意触碰。
她没说话,只递过来一个眼神,里面藏着一句说不出口的提醒。
天凰岛上不能得罪的人不多,唐西沐绝对排在前列。
杨小凡肩头微沉,不动声色地拨开那只手,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