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凡看懂了。
他第二子落在左下角。
白子落下的瞬间,棋盘正中央的十几枚白子突然被黑子围死,一颗接一颗地从棋盘上消失。那些白子消失时没有任何声音,但每消失一颗,杨小凡的魂海就干枯一分。
推演这局棋需要魂力,他的魂力在进棋盘之前就已经耗得七七八八,此刻每落一子,都是在抽魂海深处那口井里的水。
第三子。第四子。第五子。第六子。
第六子落下时,白子在棋盘上已经丢盔弃甲,中间区域被黑子吃得干干净净。
山顶上已经有人在摇头了。
但僰王山庄大庄主没有摇头,他把茶盏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上半身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棋盘上方那些正在变化的法则虚影。
他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白子虽然被吃掉了大片,但剩下的那些白子正在棋盘边缘悄悄连成一条线。
那条线弯弯曲曲,看不出去向,但所有的白子都在沿着那条线往棋盘深处渗透,像水渗进沙。
“他在断臂求生。”大庄主说这四个字时声音在抖,“不对。不是断臂求生,是弃子争先。”
第七子落在天元。
七子落定,棋盘上所有的白子突然同时亮起。
每颗白子上都浮现出一道极细的淡金色光丝,光丝从白子表面射出,射向相邻的白子,一颗接一颗地连接,在棋盘上织成了一张网。
网的形状初时模糊,但随着光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一个字的轮廓浮了出来。
山顶上有人失声喊出来“道!是一个道字!”
白子串联出了一个“道”字。
生死棋盘上所有的白子都在这个字的框架里,而黑子被这个字从中间劈开,分成了互不相连的两块。
棋盘内部传来一声极沉闷的震响。
棋盘正中央,从天元位往西南角,一道裂纹炸开了。
裂纹一路延伸,经过九枚黑子、七枚白子,停在棋盘边缘的榫卯接缝处。
兰青玉的脸皮在跳。
从眼轮匝肌开始,到口轮匝肌结束。
他攥着袍袖的手指陷进布料纤维里,指尖的布料出极细微的撕裂声。
第八子落下。第九子落下。第十子落下。
第十子落下时,阴阳老人拈黑子的手悬在半空中,悬了很久。
他的手很稳,但黑子从他指间滑落了。
不是落子,是滑落。
棋子从指尖脱出,滚落在棋盘上,滚了三圈,停在右下角一个与棋局无关的位置上。
阴阳老人抬起头,那双装着古老事物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他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但杨小凡看懂了。
“你来了。”
棋盘上的黑子开始消失。
不是被吃掉,是自行消失。
一颗接一颗地化为齑粉,粉末被雾气卷起,在棋盘上空凝成一团暗金色的云。
云层急旋转,转越来越快,快到整团云向中心塌陷,塌成一个拳头大的黑洞。
黑洞炸开,一道紫光从中射出,直直没入杨小凡眉心。
他的眉心处浮现出一道紫色的剑形印记,闪了一下,又隐入皮肤之下。
棋盘裂了。
一道接一道的裂纹从中心往四周蔓延,密密麻麻,像蛛网裹住了一块朽木。
棋子全部浮空,在半空中缓缓旋转,一边旋转一边碎裂,碎成细小的齑粉。
齑粉被山风一吹,扬起一片暗金色的尘雾,在阳光下闪闪光。
山顶上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安静持续了整整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