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人啊……很难不爱屋及乌。
他收回了手,转而笑起来,“自然是真的了。十方宗我最大,谁敢拦我?”
说着,他便着手给自己裹上了厚重的兔毛大氅,想了想又抱起了个小暖炉,“走吗?”
镜遥像个流泪的小尾巴,亦步亦趋跟到玉阑音身後。
其实都不需要费心去想,这段时间事多世乱,作为长老怎麽会在这节骨眼闭关呢?
加之汀芷村一事……不难猜出,青木必然是被查到了什麽丶被关押起来了。
而若是关押……
“长老?这里是哪里啊?”
夜里山高风紧,纵然是镜遥也被山顶的风吹得蓬头垢面,吸溜着鼻子。
“寒山。”玉阑音裹了裹大氅,脸上的病气几乎要盖不住,“寒山牢。十方宗下狱之地。”
镜遥闻言只是抿了抿唇。
他仿佛已经猜到了似的,点点头,“哦。寒山牢。”
随後他打量了一番玉阑音的面色,担忧溢于言表,“长老,倒是您,身体吃得消麽?若是不舒服我们改日再来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狗腿子似的往玉阑音身上结印,“防风的结界和符咒,有点作用麽,长老?”
玉阑音在风里看了看镜遥。
他像当年骗温卓一样,“管用的。谢谢。”
“那太好了!”
能帮到玉阑音,镜遥终于在今晚第一次展露了笑靥。
玉阑音看了他一会儿,不知怎地又想到了札布萨,山桂已经死去的爹。
那个孩子……叫什麽来着……
“鲁尔迈。”山桂指着墓碑上那三个字符,同温卓笑道,“这是札布萨字,哥你是不是不认得?”
温卓朝鲁尔迈的墓碑拜了三下。
随後他才有些歉疚道:“抱歉,我不认识这里的文字。”
山桂连连摆手,摆得头上的皮帽子都险些甩下来。
“这有啥的!哥你这话见外了吭!你好容易回来一趟,刚落地就专门来看我爹,说啥子对不起的!”
修行可延年益寿,山桂同温卓差不多大,不过到底是不抵温卓看着年轻。他笑起来,满脸风霜的褶皱。
“你瞧瞧我爹这坟,哎哟这石料这木头,这都是药郎先生出钱给搞的!多麽气派!每回我来这儿,在看看别家那坟头,哎哟别提多有面儿!”
大概是因为话里提到了玉阑音,温卓终于笑了起来。
“哎呀这说到药郎先生了,药郎先生前些日子忽然就走了,说要去中原。我这一猜,嘿,准是找哥你去了,这还真没猜错。”旧友重逢,山桂话很多,看上去很高兴,“药郎先生可还安好?”
“阑音一切都好。只是今後……”温卓道,“可能回这里的机会少些了。”
山桂愣了愣,“啊……这样啊。”
他眨了眨眼,好久才重新笑起来,“也好,也好。药郎先生身子骨差,不回我们这儿也好。中原那种地界,漂亮,水灵,药郎先生一直待在那里才是好。”
山桂絮絮叨叨,但是情绪不太高昂,低头垂眼之时便能显出些落寞。
天色已暗到了饭点,盛情难却,于是温卓硬是被山桂拉回到家里好酒好肉地招待了一番。
温卓不胜酒力,几杯酒下肚已经是颠三倒四,趁着还没有失去意识急忙告辞回药居去了。
北塞天寒地冻,即便如今已经要入夏,地上还是积着一层薄雪。
温卓踩着“吱嘎吱嘎”的雪往药居走,或许也是酒劲未消,见到远处那青砖木门中原样式的院落房屋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耳畔猛地响起了呼啸的风声。
那是岁月长河之上的风。
药居之于温卓,仿佛是船锚之于海船。
只需一眼,温卓便跌跌撞撞恍然回到了童年。
黑漆木门,金兽铺首。
红纸金边的新年对联,却仍旧是他临走那年的上联“身比闲云,月影溪光堪证性”,下联“心同流水,松声竹色共忘机”,红纸旧了些,褪了色。
酒精使然,温卓头脑有些发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