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的火把偏了一下,那张属于陆峰的脸从明处退进暗处。苏青梅仍望着钉在楼柱上的半截木牌。她十三岁那年的血案只有苏秦氏知道,可养母被无名侯掳走后受过晶砂催问,秘密早已不是秘密。对方偏在此刻说出来,不为取信守军,只为让她迟疑。
“第三个人呢?”她问。
假陆峰道:“什么第三个人?”
“劫道的是三个。刀卡在第二人肩骨,第三个人后来如何?”
城楼沉默片刻:“逃了。”
苏青梅抬起断刃:“错了。根本没有第三个人。”
箭楼上有人低骂一声。假陆峰方才用的是从苏秦氏口中拆来的碎话,只知劫匪、旧刀和肩骨,不知她故意多添一人。几名原本护在内门上的守军向两侧退开。
方砚也走到桥前,高声道:“陆大人,白狼河铁棺里的人,用陈毅声音答过一道旧伤问话。请你把答案复述一遍。”
“石九左肋有旧疤,雨夜疼痛。”城楼上的人答得很快。
“我问的是陈毅哪处旧伤。”
假陆峰停了一息:“右肩箭伤。”
方砚笑了:“陆峰从未问过陈毅旧伤。他问石九的是耳后茧。你背的是谢观星给你的问答册。”
内门上的守军又退了几步。副将抓住时机,命人放下吊桥。桥链才转半圈,箭楼暗窗射出一排弩箭,两名守军当场倒地。假陆峰借乱退下城墙,黑袍一闪便不见了。
赵孟秋提刀要追,陆峰却盯着楼柱上的木牌:“别上楼。”
他让人将方砚手里的半片木牌送来,两块断口确实相合,木色也一样。但钉在楼柱上的那片沾着一层温热血迹。血从木牌背面缓缓淌下,尚未在寒风中凝住。
“刚从活人身上取出来的?”方砚问。
“不是木牌的血。”陆峰让人举近火把。血只抹在牌背,正面边缘还黏着一点肉色薄胶,“是面具耳缘渗下来的。”
刚才说苏青梅旧事的人,面具贴得太急,耳后皮肤被胶里的药灼破。他站在风口说了那么久,血仍温,说明脸下那层皮刚换不久。
陆峰回想两次对话。第一个假身回答烽火次序时,声音从箭楼正中传来;第二个说断刀来历,回声却贴着内门左壁返回。城墙厚重,同一人从箭楼走到左壁暗窗至少要绕过两层石梯,不可能在几息之间换位。
“不是一个假陆峰。”他道,“他们在墙里轮换。”
副将听得脸色发白:“内门墙腹有旧藏兵洞,陈将军死后就封了。”
“封口在何处?”
“外面没有门。战时从粮仓地窖进,能通东西箭楼。”
众人下意识望向关内粮仓。内门未夺,粮仓在敌手之后,硬攻吊桥只会被弩箭钉死。赵孟秋绕着门洞走了一圈,发现外墙根有数道被积雪遮住的气孔,每一个都只有拳头大。
获救矿工中有人伏下听了听:“里面有镐声。”
矿工常年在山腹辨矿脉,耳朵比守军更熟悉石后动静。几个人沿墙分开,敲击砖面。左侧第三个气孔回声发闷,下面不是实土,而是一条被碎石填住的旧运兵斜道。
赵孟秋挑了二十名还能行走的矿工。马福断腿不能来,便让同伴捎话:井口射人的债,他们要在这里还。副将迟疑道:“斜道若塌,会全埋在里面。”
一名耳后还流血的矿工抄起铁镐:“我们在黑风隘替他们挖过活人坑,知道哪块石头是拿来骗人的。”
赵孟秋没有说赦免,只把自己的护腕卸下来套在他手上:“挖开以后,先认脸,别乱砍。”
陆峰令方砚留在桥前,继续逼问城楼;苏青梅则绕到西箭楼,用陈毅绝笔中的真话试探另一处假身。两边同时开口,不给藏兵洞里的人传递答案的工夫。
方砚高喊:“陈毅送军眷出关,用的是哪一面旗?”
东楼很快答:“黑底白狼旗。”
苏青梅在西侧问:“陈毅封粮仓时,割断的是第几根井绳?”
西楼却传来另一个陆峰的声音:“第三根。”
缺耳老人葛老七狠狠啐了一口:“军眷走时没旗!怕暴露行踪,人人袖上缠白布。粮仓更没有井,井在马场!”
两处回答同时露错,关上守军终于倒戈。有人扑向暗窗,有人去夺绞盘。东箭楼内骤然响起厮杀,紧接着,一个戴陆峰面具的人被守军从垛口逼出。他翻身跃下城墙,腰间连着细索,落到半途割索钻进石壁暗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