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峰和一休也各自回了师门和家里。杨凡没去送,但听丹阳子说,谷峰临走前特意绕了一趟成都,也没惊动别人。谷峰这种古老门派出来的弟子,其实在门中处境微妙。他父亲脾气躁,当年没少为谷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上火。偏偏老祖宗一直说,这孩子机缘不在常人路上,强求无用。这回回去,一门上下总算明白老祖宗那话是什么意思了,再没人敢拿他跟同辈比。一休比谷峰更稀罕,跟在杨凡身边这么久,愣是从一个蔫头巴脑的小和尚养出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气度。杨凡不太清楚一休的来路,只听他私下零零碎碎说过几句,说他师父的境界始终看不透,因为从来没有见过他出手。平时也大多在闭关,一闭关就是几十年,门中的事一概不理。一休见过他师父三次:第一次是被收为关门弟子的时候;第二次是十岁那年,师父考验他的修行成果;第三次就是出山历练时。这来头听着就不简单。但管他简单不简单,跟着自己混的人,自己总是要罩着的。
杨凡又想起自己终于可以闹中取静的这一天。整个别墅区安安静静,再也没有满屋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有人回师门去请示师父,有人回门派拜见恩师,有人鬼鬼祟祟结伴上街密谋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杨凡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那种热闹。身边有人抢他的酸梅汤,有人半夜不睡在阳台上打坐,有人一大早就练剑吵吵嚷嚷,这才是他这一段时间来最熟悉的日常。一旦安静下来,他心里就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忽然翻上来,压也压不住:自己一路走来,好像都是被推着往前走的。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为什么要走上这样一条路。是师父的屠蛟引路指引了他;是土地爷的话影响了他;是魔族、祭坛、蒋师兄的嘱托在推着他。他好像一直在做别人要他做的事,一直在赶往别人要他去的地方,一直在回应别人的期待——父母的期待,师父的期待,朋友们的期待,甚至是几女的期待。可他自己的呢?
修行修仙是自己追求的吗?长命百岁是自己追求的吗?美女陪伴,妻妾成群是自己追求的吗?
杨凡闭上眼,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过来覆过去地想。他想奶奶。奶奶没读过什么书,却曾坐在院坝里,摇着蒲扇说过这样一段话:“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愿儿孙平平安安就够了。在现在这个社会,不愁吃不愁穿,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神仙日子不也就是有吃有喝无拘无束么?”奶奶不懂修行,更不懂修仙,可她的话总是那样朴素,又那样通透,比许多坐在洞府里闭关几百年的老前辈都看得明白。
杨凡慢慢睁开眼睛。他忽然想起还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被医院断定为癫痫病的那天。奶奶坐在床头,揉着他的头发一字一句,语重心长地说:“我们老杨家是造了什么孽呀,多俊的一个小子,怎么就得了这么一个怪病。祖上出了神仙,你就行行好,保佑保佑我这大孙子吧,不求大富大贵,有一条命在就好。奶奶不求你飞黄腾达,奶奶只求你平平安安,好好做人,好好过日子。”他那时听不懂,只记得奶奶的掌心很暖。后来在求医的路上遇见了师父,师父说替他逆天改命,然后就带走了自己。一晃就是十五年,再回到这世俗世界,自己什么都不懂,才回来的那两个月,自己学了很多,包括简化版的汉字,小娃娃都会用的手机。邻居们都还以为修仙修的是长生,是飞天遁地,是光宗耀祖,是飞升之后得道成仙名镇八方。可在这一刻,在天竺桂树下,在豆浆油条的烟火气里,杨凡好像才第一次真正摸到自己内心深处的那根藤蔓,摸到另一桩东西。生活也可以有另外一种活法,自己或许是太年轻,做不到只是一味的去闭关修行。也做不到心如止水,魔族的那些年自己的神经一直都是绷紧的,不敢有丝毫的怠懈。自己回来了,还有必要参与到人魔纷争中去吗。虽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但是魔族就真的是一无是处吗?人类一样的有贪念痴嗔。一样有汉奸卖国贼,不见得比魔族高尚多少,都是在为了努力活着而已。
他想,人间这个地方,真的很值得走一趟。他想,我不要一定非成为什么传说,也不一定非要得道成仙,我就是要活得有烟火气,有血有肉,有牵挂,有担得起的事,也有放得下的人。等自己能力够了去看看师父不愿提起的那个地方。
他坐在长椅上想明白了这件事,没起身,又把最后一口豆浆慢慢喝干净。再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树荫底下,阳光正好。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玉嫣然那边发来一张照片:三个姑娘坐在一家手工嫁衣店的大镜子前,各捧着一件金线盘扣的大红嫁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底下附了一句:我们的嫁衣,给你也挑了一件同款。杨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收起手机,沿着绿道慢慢往回走,心里头很轻很亮。
他想:修行也好,婚姻也好,长生也好,烟火也好——人间这一趟,本来就值得认真走。
世界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明天事,明天再说。现在是应该去看看自己想要闭关的地方了,还去买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杨凡脚尖在地上轻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一道光影朝着峨眉山方向急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