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捏着牛皮纸边缘的手直哆嗦。
拇指指肚上那一团黏糊糊的黑油泥,眼看就要蹭上雪白的图纸。
他吓得赶紧把手往回缩了半寸。
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咽下一口带土腥味的唾沫。
“苏、苏总工……这……”
他喉咙里像卡了块生铁,声音干涩得直掉渣。
“这弯弯绕绕的……是啥啊?”
二车间的李主任是个干巴瘦的高个子,平时一着急就爱抠大拇指的指甲盖。
这会儿他凑过脑袋,伸长了脖子瞄了一眼。
“哎哟我的亲娘诶!”
李主任倒吸一口夹着焦糊味的凉气,抠指甲的手顿在半空。
“这画的都是啥玩意?咋还有带小尾巴的字母?这o。oo2后头,咋还坠着个负号?”
苏白坐在断了一条腿的讲桌后头。
他端起那个掉漆的大搪瓷茶缸。
瓷底撞在粗糙的木板上,出一声干瘪的脆响。
“张师傅,那叫表面粗糙度。”
苏白掏了掏右耳,语气散漫。
“旁边那个长得像蚯蚓一样的符号,是形位公差里的圆柱度标志。”
张建国眼皮狂跳了几下。
沾满煤渣的腮帮子鼓起两个硬邦邦的肌肉疙瘩。
“啥……啥圆度?”
厂房里瞬间炸了锅。
其他几个刚领到牛皮纸袋的车间主任,迫不及待地扯开封口用的白线绳。
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响成一片。
一股子刺鼻的劣质氨水晒图味儿,猛地在沉闷的空气里散开。
“老刘!你快来看看这个!”
三车间的胖子赵大牛急得满头白毛汗。
他胡乱扯开洗得白的蓝工装领口,露出大片汗湿的胸毛。
“这材料明细单上写的啥?cr啥啥m啥的?”
老刘从鼻梁上把那副用生锈铁丝绑着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他脑袋几乎快扎进图纸里去了。
“我上哪认去!”
老刘急眼了,一把拽下头顶的破草帽摔在大腿上。
“老子打了半辈子铁,平时干活不就是用高碳钢、低碳钢嘛!这洋码子拆开我都认不全!”
恐慌像长了腿的活物,顺着过道就蔓延开了。
那些没拿到图纸的工人,纷纷垫着脚尖往前面挤。
汗臭味混着机油味,把这间破土坯房闷得像个大蒸笼。
“这线咋画得跟蜘蛛网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