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闩插到底了,闩头跟槽咬得平,一线不露。陈更看了它一会儿。
院墙上的影子退了一半,日头爬到了墙腰。
这道闩他师父在的时候就是弯的。师父那双手一辈子握梆子握尺,虎口上磨出的那层茧比谁都厚,插门也一样要抬半寸。
他把糯米袋从柜里提到门槛边,用脚尖把袋底踢正。
这七夜他一夜撒两道。院门外一道,棚门外一道。棚门外那道是多出来的,一升米八文,七夜多撒下去将近三升,二十四文。这笔他从林秀才那二百一十文里扣,扣完落到自己手上的不到一百九。
棚里躺着的是个活的。活人身上没有起皮,也不回汗,糯米拦不住他,可陈更不知道那口棺材要引什么进来。
不知道就得多撒。
晌午过后,他到了西门外。
瓮城根底下一溜摊子,卖草鞋的挨着修锅的,中间夹着一副面担。担子这头是灶,那头是案板和碗筐,中间一根扁担,两头包着铁。灶上那口锅正在换汤,锅底一层沉下来的浑汤倒进桶里,倒得很慢。
案板一头钉着一块木牌,牌上三个字张记面。
东街那个张记?
摊主直起腰。四十上下,围裙前襟一片油泥,手上一层烫出来的老茧。
东街那个是我大哥。他把桶挪开,城门一下闩,里头就没生意了。夜里出城的脚夫、赶早进城卖菜的,都在我这儿。
一天卖多少。
百来碗。
夜里呢。
三四十。摊主拿抹布抹案板,抹得很快,素的三文,加两片肉四文。
陈更蹲下来,蹲到跟案板一般高,看那筐碗。
粗瓷碗,碗口都磕过,磕得深的那几只摆在最底下。碗是按大小摞的,一摞五只。
这三个月里,他说,有没有过一回,八个人一起来,一人一碗素的。
摊主的抹布停了。
几回。
三回。摊主想了想,四回。头一回是开春那阵,我记不真了。后头三回都在这一个多月。
怎么记得住。
我这锅一次下四碗。摊主用抹布指了指灶上,八碗得下两回。一晚上下两回锅的单子,一个月碰不上一次。
陈更点头。
什么时辰。
半夜。城门下闩以后,鸡叫以前。
他们从哪边来。
城里那边。摊主停了一下,我没看见他们从门洞出来。抬眼人就在跟前了。
没听见脚步。
没有。摊主把抹布搭在肩上,这一片地是碎砖铺的,走上去哗啦哗啦响,我夜里坐在灶边上,谁来我隔十步就听得见。他们那几个是赤脚。
赤脚。
夜里风还硬着呢。赤脚。
陈更抬眼看了一下摊主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