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来日方长,人们总说来日方长。
因为年轻,所以不缺肆无忌惮的勇气,觉得生死还远,足够享受当前。
爱与恨好像都轻佻又浓烈。
无数人儿时曾立下远大宏伟的目标,要当首富,要当超人,要波澜壮阔,要世界和平,可长大回想起来也只付之一笑,尴尬地摸摸鼻子自嘲:
“这一辈子平平淡淡过去就谢天谢地啦。”
能平凡地度过一生,这已经何其幸运。
又一个夏天,正在看店的江安桦突然倒地,人事不省。
季予风跌跌撞撞跑到医院的时候还穿着学校便利店的制服围裙。
“我妈,我妈怎麽了。”一句话努力三次才说完整,季予风的瞳孔都有些散。
发现江安桦出事并打了急救电话的是隔壁的大姨,知道这母子俩没别的亲戚,于是她跟着来了医院。
“你别慌,先顺顺气儿,现在还不知道怎麽回事,一会儿听听医生怎麽说。”
手抖得不成样子,连擡起的力气都没有,季予风只能虚虚半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头抵着墙祈求妈妈平安无事。
几个小时後,季予风面色惨白的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医生告诉他,江安桦的下丘脑处长了一种恶性胶质瘤,目前看起来很不乐观,让他最好先有个心理准备。
一整个下午,季予风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江安桦依旧在昏迷中,他机械地办理好相关的手续,每一脚都像踩在棉花上,让他禁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也许他还在那间朝南的小卧室里睡着,而江安桦只是在厨房做早餐。
可是检测仪器滴答的声音丶病房外纷乱的脚步掀开了真实世界的一角,告诉他早已逃无可逃。
傍晚的时候江安桦醒了,季予风不敢告诉她实情,只说她得的是常见病,做个小手术就好了。
“那咱们出院吧,没事在这里住着干什麽。”江安桦环顾了一下病房,“我现在就感觉头有点晕,回家歇会儿就好了。”
说着她开心起来,拍拍季予风的手。
“我早上买了块五花,本来想给你炒个回锅肉呢,这下得明天了。”
“对了,前段时间我还给你织了件毛衣,就剩个尾了又闹这麽一出,你回去先试试大小,不行我再拆了改改,刚好等秋天穿。”
“嗯,等明天……妈,我去个厕所。”
季予风再也忍不住巨浪般的恐慌,起身跑出病房,跪在走廊尽头的墙角放声恸哭。
这面墙见惯了眼泪,季予风不是声音最大的,不是表情最狰狞的,但是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平等的绝望悲伤,痛苦是塌缩的黑洞,从来无法拿来比较。
但他不敢崩溃,长大的人没有哭闹的资格,这是成长的代价,江安桦还在里面等他回去,就像小时候他坐在门口等江安桦回家。
第二天,医生给他看最终的检查结果,告诉他已经无法保守治疗,必须尽快手术。
“好,好,我现在去筹钱。”
艳阳天,季予风的身影跑进人流,路上走着形形色色的人,他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再看不到。
季骁进公司的时候,依旧顺手去前台桌子上捞一把,结果今天桌子上空空如也,他捞了一把空气。
昨天是周四,按惯例来说季予风下午还会送一桶汤过来,可是昨天他就没来!
工作日,这栋大楼本就怨气冲天,又因为老板的心情不虞变得更加阴森。
季骁坐在电脑前冒黑气,每个进办公室的人都噤若寒蝉,程青把女朋友给他求的平安符往袖子里藏了藏,拿着表单给季骁签字。
“这是今天外派去H大讲座的人员名单。”
拿着笔的手一顿,笔尖在纸上划下一道可疑的墨点,季骁“啧”了一声,让程青重新打印一份。
“给我名字加後面,我也去看看。”
程青见怪不怪的重新编辑一份印出来,觉得老板也许还是不够忙。
公司与H大校企合作的模式已经持续了很多年,H大提供人才输入,公司也不定期派人开讲座投项目,巧的是季予风也在H大念书。
觉得自己是为了工作鞠躬尽瘁的季骁施施然晃进了H大,又施施然晃进了新传学院,在教学楼里走来走去。
每个教室都被他巡视了一遍,一直走到微信步数都快要登顶,季骁脸都走黑了,终于觉得自己像个傻逼,打算立刻从这里离开。
可是他对建筑的构造不甚熟悉,这栋教学楼又建的弯弯绕绕,季骁转了一圈却发现找不到楼梯在哪,只能随便选一条消防通道下去。
人生就是建立在一个个选择上的单行道,容不得行差踏错,有些选择一旦做出便再难挽回,可偏偏身在其中时,人总觉得自己已经选了最好的那条路。
消防通道通向学院後的一座小花园,平日里学生们在这里背书约会,季骁迈着步子走过,下一秒又猛地回头,直直看向侧方。
即使郁郁青青的植被遮掩着身影,可季骁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就是季予风。
他站在原地,胸膛的起伏越来越明显,看季予风背对着他把头靠在旁边那个男人的肩膀上,那个男的还伸出手不知道在前面摸什麽,季予风竟然没有丝毫反抗。
季骁快被气晕了,气得说不出话,气得头皮发麻丶鼻尖酸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