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上的血已经冻裂,细纹爬过“苏青梅”三个字,像被北风割开的旧伤。
赵孟秋伸手接信,苏青梅却先一步拿了过去。她没拆封,只迎着获救矿工和役户的目光,将信举到火把旁:“既写给我,就由我当众验。谁觉得该避人,现在说。”
没人开口。方砚看了一眼落雁关。外门上的绞盘正缓缓转动,假陆峰带去的十余骑已进了第一重瓮城。城门没有完全放下,说明关中也有人迟疑,但他们剩下的时间不会多。
“边走边看。”陆峰道。
林婉儿刚替他换过心口银针,闻声把药箱重重扣上:“你还要骑?”
赵孟秋叫人抬来矿车卸下的窄板,拿两根长枪穿成软舆。陆峰没有争。他躺上去时,周围几个矿工目光躲闪,显然仍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人。人皮可以仿脸,血诏可以仿命,谁肯拿性命信一个被抬着走的钦差?
苏青梅撕开封口。信纸很薄,上半页是陈毅的笔迹,写的是落雁关弃守前夜。陈毅说他奉命焚毁军粮,却发现粮仓里混入黑砂,遂将亲兵分作三队,一队封井,一队护送军眷南撤,最后一队守北墙。他自知难活,若苏家女日后来关外,须去老雪沟取回一件旧物。
末尾另添了一句:青梅,断刀莫弃,你父死在刀下。雪地里只剩担架木杆吱呀作响。
赵孟秋问:“陈毅认识她?”
“我不认识他。”苏青梅将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养母也从未提过落雁关。”
陆峰让方砚把断成两片的陈毅木牌取出。木牌是从白狼河星井得来的,断口一新一旧,其中半片曾被谢观星的人拿去造假军籍。他没先看字,而是让苏青梅把信靠近火盆。
血字受热后没有发亮,纸面却沿着几道横纹卷曲起来。那些纹不是折痕,是湿血在极寒处结冻后又被硬压平留下的裂路。陈毅死于旧案发生的秋末,落雁关那一夜虽降霜,尚未封河。能冻出这种纹路的,是近日黑风隘背阴处的旧雪窟。
“字是真的,纸是后来藏的。”方砚道。
“前半页是真绝笔,末句不是。”陆峰指向最后一行。添字的人摹得很像,却绕开了“刀”字的竖钩。陈毅旧急报里每逢刀兵二字,收笔都向左回锋,那是军中伏案太窄,手腕碰甲养出的习惯。末句笔锋向右,写字的人没穿过甲。
苏青梅问:“前面的苏家女呢?”
“也可能是真的,但未必是你。谢观星知道你的身世,便把一封写给别人的信缝到你身上。”
“老雪沟在哪里?”
赵孟秋指向关城西侧。那里有一道被积雪填平的凹地,原是边军冬日藏伤马的地方,离外门箭楼不到百步。假陆峰选从西侧入关,正好经过雪沟。
苏青梅将信折回原样,收入衣襟:“先去关下。他既要我信这封信,我就带着它问。”
软舆抵达外门时,瓮城上已经架起强弩。守军分立两边,一边听命关门,一边按刀不动。假陆峰站在箭楼下,穿着从死士身上剥来的黑袍,右手高举血诏。火把从侧面照去,那张脸几乎没有破绽,连陆峰眉骨上那道淡疤都做了出来。
他身旁的副将高声喝问:“来者止步!钦差已入关,尔等冒认朝使,挟持矿户,是何居心?”
赵孟秋展开神武营令旗。城上立刻有人喊:“旗也能夺!”
“那便不认旗。”苏青梅走到弩程之内,把陈毅绝笔高举过头,“认人,认旧令,认你们眼前做过的事。”
弩弦齐响半声,又被副将抬手压住。假陆峰从箭楼阴影里走出来:“苏姑娘被无形众所惑。陈毅绝笔是我从贼骑手中夺回,信上已写明她与旧案有关。诸位不可听她巧辩。”
他说话的停顿、尾音,甚至望向苏青梅时略偏半寸的目光,都学得极像。
苏青梅没有看他,先问城头:“陈毅弃关那夜,谁还活着?”
几名老卒面面相觑。一个缺耳的伤兵被扶到垛口。他当年守过北墙,后来被定为陈毅同党,罚去马场二十年。假陆峰立刻道:“葛老七可以作证,陈毅末令是封粮仓、熄三烽、开西沟。”
老人点了点头。关内守军一阵骚动。能说出这道旧令,已不是一张面具能做到的。
陆峰撑着软舆坐起:“问他三烽先熄哪一座。”
假陆峰隔门笑道:“东狼烽先熄,继而黑风、雁回。旧档俱在,你问这些有什么用?”
葛老七却抓紧墙砖:“不对。那夜黑风隘先断,东狼烽最后才灭。因为陈将军要军眷看着东烽走,不见火灭,不许回头。”
“老人记错了。”假陆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