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方向的景阳钟响到第七声,昭宁宫檐上的火还没有灭。那不是上朝的钟数。每一下都隔得很长,铜声从重重宫墙上滚过去,惊起檐下宿鸟,也把原本守在各门的朝臣、宗室和禁军一齐往承天阶前赶。有人在替姬瑶月召百官,而且用的是只有国丧和废立才会敲的七声。
赵孟秋翻身上马,枪尾扫开拦路的火木:“末将先封金殿。”
“别走正阶。”陆峰扯住他的缰绳,“对方能敲钟,就能换掉奉钟的人。你从武英廊绕,先认旗,不认口令。方砚,带周瑞家的走西夹道。严济也带上。”
方砚往暖阁里扫了一眼。严济右腕被刀背撞肿,正缩在墙根,方才割颈时留下的血只擦破一层皮。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膝盖向后挪了半寸。
“他还能走。”方砚说。
“那就让他走在最前面。”
苏青梅从门槛边拾起短刃,递还陆峰。她左臂垂着,袖口被周瑞家的捏出一道黑指印,右手虎口的旧裂又洇了血。陆峰没接刀,只解下腕间被扯松的旧刀穗,重新缠在刀柄上。
“你拿着。”
“你的伤比我多。”
“所以我用长的。”陆峰从倒地近卫身边抽出一柄雁翎刀,刀口有缺,重量却足,“待会儿若散了,认这根穗子。”
苏青梅看了一眼刀柄,没有再推。她将短刃藏入右袖,离他仍是一步。
姬瑶月已经跨出烧焦的门。被割下来的半幅凤袍搭在她臂弯,焦边拖过灰地。她没乘辇,也没让人替她捧玉玺,只用一条窄绢缠紧磨伤的脚踝:“朕倒要看看,她拿谁的钟召朕的臣。”
从昭宁宫到金殿不过几重门,今夜却处处有人。廊下跪着被黑布蒙眼的内侍,双手都沾着凤尾红泥;两名奉钟郎倒在钟楼石梯旁,喉间没有伤,鼻下却凝着淡青药霜。陆峰没有停,只让跟来的近卫撕下湿衣覆住他们口鼻。越靠近承天阶,沉香味越重,香里混着一股雨后铁锈般的腥气。
金殿前已站满了人。丹陛两旁原该燃着蟠龙宫灯,今夜却换成了白纸丧灯。灯座下压着新折的招魂幡,纸角都写了魏忠原的名字。几个年轻御史认出这不是宫中陈设,想上前扯掉,持戟禁军便将戟尖压到他们胸前。最靠外的一人官靴跑丢了一只,仍死死抱着怀中奏笏,不肯在丧灯前跪。陆峰记住了那张沾灰的脸,也看清禁军号褂下露出的并非宫靴,而是宗正寺发给守陵人的厚底皂鞋。殿前这列人,至少有一半是临时换来的。
三十余名宗室在东,仓促赶来的六部官员在西。有人只披了外袍,有人的乌纱还歪着,却都被一列持戟禁军挡在丹陛之下。台阶最上方停着那乘烧黑的旧宫轿,轿帘敞开,里面空无一人。魏忠原的尸身穿着掌印旧服,端坐在金殿门内的一张木椅上,寻回的头颅也被缝回颈间,针脚粗得像蜈蚣。
陈廉跪在尸身左侧,双臂反绑,嘴里塞着一团浸血的麻布。他右膝下压着一只铜盘,盘内铺满细碎晶砂。
严济看到那铜盘,脚步忽然停了。
方砚从后面顶了他一下:“走。”
“不能过白石线。”严济盯着殿门外一圈新撒的白灰,“人一过,下面的铃索就会动。魏公公会。会下跪。”
“死人下跪,正好显灵。”殿中传出女人的声音,“陆大人赶得这样急,还是迟了一步。”
两名白衣宫女推来一张轮椅。椅上女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被火伤割开的脸。她约莫五十余岁,左颊尚能看出姬瑶月眉骨的影子,右边皮肉却紧紧牵住唇角,一直扯到耳根。她右手两根指节蜷曲,扶在轮椅木把上,正合东暖阁留下的指痕。
人群里先是一静,随即响起压低的惊呼。
几位老宗亲见过昭宁皇后。其中一名白须郡王向前半步,拐杖重重磕在石上:“这张脸。你是人是鬼?”
女人没有看他,只望着姬瑶月。隔着百余步与满阶刀戟,她的目光竟像在打量一个刚从乳母怀里抱回来的孩子。
“阿满,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朕来拿犯人。”姬瑶月走上承天阶,“陈廉、严济、周氏,连同你,一个都不能少。”
女人轻轻抚过自己脸上的火疤:“你同他真像。先帝当年也说,烧死几个人,削掉一个名字,天下便干净了。”
“你若要告先帝,朕给你开御审。你若拿死人和禁军逼宫,先把刀放下。”
“我只是来认女。”
她抬起弯曲的手。殿门两侧的白衣宫女同时扯动细绳,陈廉膝下铜盘发出一声轻响。晶砂沿盘底跳动,魏忠原僵直的双臂慢慢抬起,十指压住椅边。他那颗缝回去的头在铁架托举下向前垂落,木椅下另有两根黑索收紧,死人的膝盖竟一点点弯了下去。
百官中有人失声叫出“魏公公”。也有人当场跪下,额头触地,不敢看这荒唐景象。
无名侯的声音盖过铜盘震响:“魏忠原侍奉三朝,亲历宣德七年的昭宁宫火。他死前已将旧事写明,愿以尸身为证,迎真正的昭宁宫主人回殿。诸位难道连他的跪拜也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