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碗里的余音散尽,寝阁东墙同时传来机括合拢声。
方砚循声掀开床榻,只看见一条被铁板封死的窄缝。缝边沾着新泥,泥色灰白,夹有细碎金箔。显陵内墙以糯浆拌白土,祭道两侧又贴镇魂金,宫里只有那一处会把泥做成这种颜色。
“暗道已经断了。”赵孟秋用刀柄敲过铁板,“从这里凿,天亮也未必通。”
陆峰捡起床头灯里的催牌。铜片比半闭眼令牌薄,边缘有反复磨过的亮痕。方才三名伏兵倒下时,韩守礼在院外囚车里也发出过一声闷哼。两边体内晶砂受的是同一种催音,只要让铜片再响一次,便能看韩守礼朝哪个方向躲。
林婉儿不赞成:“他伤得太重,再催一次,晶砂会钻进心脉。”
“不催人。”陆峰将铜片夹在空灯座上,“催它听过的声音。”
他让近卫取来三只大小不同的铜盆,依次扣在灯座外。方砚用弩弦轻拨铜片,第一声尖得刺耳,第二声沉入地砖,到了第三声,院中几盏残灯竟一同轻颤,东北角檐铃无风自响。
铜片用久了会随传声铜管留下细微磨痕,陈廉走过的灯道又处处设有同制铜铃。声往何处走,哪处便会应。檐铃指向东北,正是显陵。
姬瑶月命赵孟秋带人走陵前大道,自己却随陆峰进了含章院旧冰窖。窖底有一条供夏日运冰的斜道,出口靠近显陵西侧,能避开宗正寺守门人。她幼时曾沿此路偷入陵园,被陈廉背回来,禁足了整整一月。
“他那时就知道这条路。”姬瑶月走在湿滑石阶上,“也是他教朕,宫里有些门不能开。”
“陛下今日还信?”陆峰问。
“朕信门后有东西。”她握紧玉玺,“不信该由他替朕决定看不看。”
斜道越往上越窄,墙缝里结着一层白霜。半途横着一辆废弃冰车,车轴却抹过新油。方砚要推,陆峰摸到车辕下垂着一根细丝,便叫众人后退。丝线末端钻进墙孔,连接的不是弩箭,而是一只盛满热油的夹锅;冰车一动,滚油便会从头顶浇下,把狭道两端都封住。
苏青梅用断箭卡住车轴,赵孟秋从另一侧轻轻抬起车身。林婉儿贴地爬过,把银针插进墙孔,抵死了夹锅机簧。几人没有挪车,只从车底一人一人钻行。姬瑶月最后通过时,凤袍下摆被旧钉勾住。她自己割下一角,没有让任何人停。
冰车背面刻着许多孩童留下的歪字。姬瑶月的名字夹在其中,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廉”。二十年前,这条斜道只是宫人运冰、皇女躲罚的近路;陈廉没有改变它的去向,只在每一处熟悉的地方添上杀人的机括。
“他若从那时便替无形众办事,为何还救过陛下?”方砚压着声音问。
“人不是一张写满忠奸的供词。”陆峰从车底滑出,“他救过谁,与他今日杀谁,都得分开记。”
姬瑶月听见了,脚步没有停。她在出口前取下割破的衣角,压进砖缝。她没有把那一小片旧凤纹带进父亲的陵园。
冰窖出口被人从外钉死。苏青梅靠右臂撑住铁栅,陆峰用短刃挑开木楔。两人都带着伤,力气落不到实处,铁栅只抬起一掌宽。方砚想上前,被苏青梅喝住:“看后面。”
黑暗里亮起两点红光。不是眼睛,是弩机上涂了朱砂的准星。箭发的一刻,方砚将铜盆横在胸前,箭头撞得盆底凹下,却没穿透。林婉儿把药囊摔向地面,辛辣白烟顺着斜道往上冲,埋伏者咳了一声,位置立刻暴露。
苏青梅从栅下滚出,刀鞘先撞膝骨,再以刀背压住咽喉。对方还想咬毒,被她用铜环卡住牙关。陆峰和方砚合力抬栅,伤口的血渗过外衣,却没停步。
显陵西苑荒了多年,松柏长得密,树下积着厚厚针叶。今夜陵前却燃起一条灯路,每隔十步一盏白灯,灯罩上都画着半闭的眼。风由西来,所有火苗却向北偏,地下另有气流。
“灯下是空的。”陆峰踩灭最近一盏,地底立刻响起顾长庚的痛呼。
陈廉把灯与人连在一起。每灭一盏,铜管内的气压便会推动机括,收紧顾长庚身上的丝线。灯道既是路,也是勒在人质颈上的绳。
“不能灭,也不能绕。”林婉儿指向松林。林间挂着难以看清的横丝,一只夜鸟撞上去,翅膀无声落地,身子还飞出半丈才跌进草中。
陆峰取下腕间旧刀穗,系在第一根横丝上。褪色布尾被风吹向地面,细丝的走向便显出来。苏青梅看了他一眼,没有讨回,只沿布尾所指以刀背一点点拨开丝网。她左臂不能抬,陆峰便走在她左侧,用肩挡住随时可能弹回的线。
两人从三步挪到一步,没有谁说话。方砚跟在后面,刚想伸手扶陆峰,被林婉儿扯住衣摆。
“别添乱。”她低声道。
灯路尽头是显陵第二门。外门已经开启,宗正寺的守陵人全跪在门内,颈上缠着蚕丝,十指却还死死抓住地砖。陈廉站在石门前,仍穿着旧日灰色内侍服。他比陆峰记忆里老了许多,背也弯了,只有十指套着的铜环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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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庚被绑在吊架上,脚下是深井。另一侧吊着一口窄棺,棺盖半开,里面放的不是尸体,只是一颗以白绢裹住的人头。翡翠扳指挂在耳侧,随着绳索轻晃。
魏忠原。
两名守陵人跪得离门最近,喉间丝线已割进皮肉。其中一个白发老者看见姬瑶月,拼命用手指敲地:两短,两长,又两短。不是求救,是守陵旧号里的“门后有人”。
陆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第二门下方没有积灰,窄窄一条地面留着往返擦痕。门并非二十年未开,至少近月便有人从里面出来过。陈廉今夜带人来,不是第一次尝试,他只是缺少能骗过最后一关的魏忠原头颅。
顾长庚忽然咳出一口血:“别让头……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