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料断在第七天的黄昏。
不是一下子断的。是像一条被慢慢勒紧的绳子,先是松了,然后紧了,然后更紧了,最后——的一声,断了。
第六天夜里,最后三捆干草被从储存坑里搬了出来。坑底只剩下一层混着泥土的碎屑和几粒发霉的草籽,被夜露浸得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那三捆干草被拆散了,按马匹的编号一份一份地分下去——每匹马分到手的不到一把,还不够塞牙缝的。花斑大马把那把干草嚼了,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十几下,像在品尝最后一点活着的滋味。嚼完之后它打了个响鼻,舌头在嘴边舔了一圈,把沾在嘴唇上的碎屑也卷进了嘴里。
第七天早上,没有了。
马厩里,几百匹战马同时意识到了这件事。不是通过视觉——它们看不见空了的储存坑。是通过气味。鼻子。马匹对食物的气味比人敏感一百倍,它们从空气中闻不到干草的清甜味了,闻到的只有马粪的酸臭、马汗的咸涩和草原上枯草被踩碎后的清苦味。那种清苦味不是食物的气味,是饥饿的气味。
马匹开始躁动。
不是嘶鸣——嘶鸣是愤怒或恐惧。是另一种声音。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风穿过枯树洞的声,带着一种近乎呜咽的尾音。一匹接一匹,从马厩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像一场无声的瘟疫在马群中蔓延。有的马用前蹄刨地,刨得尘土飞扬,蹄铁在冻土上擦出火星。有的马咬住了木槽的边缘,牙齿在木头上磨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啃食自己的绝望。
花斑大马没有刨地。它站在马槽前,低着头,嘴边的木槽空空如也,槽壁上还沾着昨天最后一口干草留下的绿色汁液,已经干了,变成了一道暗色的痕迹。它闻了闻那个痕迹,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它抬起头,目光越过马厩的栅栏,望向草原的方向。草原上有草,但那些草是枯草,根茎已经木质化了,马匹嚼不动,就算嚼动了也消化不了,只会堵在胃里。
忽必烈站在马厩外的土坡上,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走进马厩。他站在坡顶,面朝马群,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风从他背后吹来,将他的皮袍吹得微微鼓起,袍摆拍打着他的小腿。他的目光从一匹马移到另一匹马上,像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缓缓划过。
一匹黑马倒下了。
不是被射倒的,不是被砍倒的,是自己倒下的。前腿的膝关节突然弯了,身体向前栽去,脖子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后腿蹬了两下,前腿撑了两次,但身体太重了,肌肉已经没有力气把骨骼撑起来。它放弃了,侧躺在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鼻翼急促地翕动,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声低沉的声。嘴角流出一缕白沫,顺着地面淌了半尺远。
马厩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更多的马开始倒下。
不是同时倒的。是一匹接一匹,像多米诺骨牌,但倒下的间隔不是一秒两秒,是几分钟。一匹倒下,安静几分钟,又一匹倒下。每一声身体砸在地面上的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马厩里每一个活物的心脏上。活着的马匹退开了,退到栅栏边上,挤在一起,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那种倒下的感觉,怕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忽必烈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
指甲嵌进了掌心,但他没有感觉到疼。他的目光落在花斑大马身上。花斑大马还站着,但它的后腿在微微颤抖,膝盖处的肌肉每隔十几秒就痉挛一次,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随时会断。
副将从马厩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灰败的疲惫。
大汗,三匹了。
忽必烈没有回头。
还有多少能站着的?
副将沉默了一息。
不到两千。
两千。从四千多到三千八,从三千八到不到两千。每一次数字的缩减都伴随着一声闷响和一团白沫。他闭上眼,又睁开。
把还能站着的集中到东侧草场。他说道,声音不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剩下的——
他停了一下。
剩下的不要动。让它们躺着。
副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马厩。靴底踩在冻土上发出的声响,像某种啮齿动物在啃食骨头。
忽必烈独自站在土坡上。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枯草的清苦味和远处的焦糊味。他的目光从马厩移到了秦军阵线的方向。白色标记线在夕阳下泛着一种惨淡的光,像一道刚刚缝合的伤口,横亘在辕门前两百步的地方。
两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