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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北风(第1页)

夜色如墨,泼洒在草原上。

入夜后的第三刻,风彻底转了。不再是白天那种带着燥热和尘土的南风,而是从北方大漠深处吹来的、裹挟着霜意的北风。风声呜咽着掠过草尖,像无数根冰冷的手指拂过每一片草叶,将白天的血腥气和汗酸味一点点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到近乎锋利的寒意。

秦军阵线在夜色中沉默如铁。

没有篝火。没有喧哗。只有偶尔传来的甲片轻响和战马喷鼻的声音。步兵们站在各自的阵位上,盾牌立在身前,长枪斜倚在肩头。他们像一尊尊铁铸的雕像,在星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白天的战斗消耗了他们大量的体力,但没有人坐下,没有人躺下。他们知道,元军随时可能发动夜袭——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秦军的军规不允许任何松懈。

高坡上,嬴政依然站在那个位置。

他没有回中军大帐,也没有坐下休息。他就那样站着,黑色的深衣在夜风中微微摆动,衣袂发出轻微的声。他的目光从凹口方向移到了夜空。星星很亮,比中原的星星亮得多。草原的夜空像一块被洗过的黑丝绒,上面缀满了密密麻麻的钻石。北风从他的背后吹来,将他的衣摆和发丝向后拉扯,但他站得稳如山岳,仿佛已经与这片大地融为一体。

李斯从坡下走了上来,脚步很轻。他手中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他走到嬴政身侧,微微躬身。

陛下,清点完毕。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中依然清晰可闻。

我军步卒阵亡七人,重伤二十三,轻伤四百七十一。阵亡者皆为合围时被骑兵冲撞所致,非箭矢或刀枪。凹口内侧步兵线无阵亡,外侧步兵线阵亡七人,系缺口被冲击时盾牌碎裂所致。

嬴政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夜空中。

元军呢?

李斯展开竹简,就着星光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元军前锋两千骑,四百骑退出,一千六百骑被困凹口。按凹口内动静判断,马匹折损约两成,骑兵折损约一成。被困骑兵目前仍有约一千四百可战之力,但无水无粮,马匹体力已近极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元军大营方向,剩余骑兵约四千骑。饲料十七天。今日救援折损约三百骑,马匹折损约五百匹。右翼精锐仅剩不足五百可战。

嬴政的手指在腰间皮带扣上轻轻敲了一下。

忽必烈还剩什么?

李斯沉默了一瞬。

四千骑。但马匹体力普遍下降,连续两日高强度冲锋,肌肉疲劳度已达临界点。若明日再冲,至少三成马匹会在冲锋后彻底丧失战斗力。

嬴政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不会等。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李牧的虚影从高坡下方的黑暗中缓缓浮现。他走上高坡,站在嬴政的另一侧。夜风穿过他的身体,没有掀起任何衣角——虚影本就是规则的具象化,风无法触及他,光无法穿透他,只有嬴政和李斯能看见他。

他不会等。虚影开口了,声音平直而清晰,像一把尺子在量度某种必然,饲料十七天,但马匹撑不了十七天。连续冲锋后,马匹的饲料消耗量会增加三成。十七天会变成十二天,十二天会变成八天。而且,被困的一千六百骑如果不救,他的骑兵军团就只剩四千骑,再折损一些,就彻底失去突击能力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北方。

他会换方向。不冲凹口了。凹口是死路,他今天试过了。明天,他会冲正面。

嬴政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正面。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正面步兵线最长,兵力最分散。但也是最稳固的。李牧的虚影说道,正面步兵线是秦军的老底子,盾兵在前,长枪在后,弩手在侧。骑兵冲锋只能冲开第一排,第二排会补上。但——

他顿了顿。

如果骑兵不惜代价,用人命和马命去填,正面步兵线会出现缺口。缺口一旦撕开,骑兵就能直接杀到中军。

嬴政沉默了片刻。

夜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霜意,拂过他的面颊。他的目光从夜空移到了凹口方向。那里,一千六百骑被困的骑兵在寒风中沉默着,像一群被冻僵的虫子。

让他冲。他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正面步兵线,不需要补。让他来。

凹口内侧。

夜风从凹口入口方向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白天被压缩到二十步深的空间里,一千四百多名骑兵和他们的马匹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夜风掠过他们的身体,带走最后一丝体温,却没有带走浑浊的空气。

马匹开始倒下了。

不是被杀死的,而是累死的、渴死的、冻死的。一匹战马在狭窄的空间里站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有水,没有饲料,肌肉疲劳到了极点。它的前腿突然一软,膝盖跪在了地上,身体向前栽倒。骑兵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想扶住马匹,但马匹的体重太大了,他根本扶不住。马匹倒在地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痛苦的嘶鸣,四肢在半空中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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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人默默让开了一点空间。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因为死马占据的位置,活人还可以站着。

这样的场景在凹口内侧不断发生。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匹马倒下。倒下的马匹被拖到凹口的边缘,紧贴着盾墙摆放,像一道由马尸堆成的矮墙。骑兵们坐在马尸旁边,背靠着冰冷的马腹,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有人在用头盔接马尿,有人在用舌头舔舐马匹脖子上的汗水,有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一名千夫长——就是之前那名试图组织第二次冲击的年轻千夫长——他靠在一匹还站着的战马身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那道封死的盾墙。他的嘴唇干裂,渗出了血丝。他的喉咙里像着了火一样,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咽一把刀子。他的马匹站在他身边,前腿在微微打颤,呼吸声粗重得像一台破旧的风箱。

明天……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明天他们会来救我们吗?

旁边的一名百夫长没有回答。他坐在地上,背靠着马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已经冻得发紫。他的目光望着夜空,望着那些明亮的星星,眼神涣散,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不会。另一名骑兵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静,今天救了四百骑,缺口就被封了。明天,秦军会把缺口补得更死。我们……出不去了。

没有人反驳。

没有人说话。

凹口内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有马匹的喘息声、夜风的呜咽声、偶尔传来的甲片轻响,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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