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黎明。
苏轼是被人摇醒的。
他睁开眼时,现自己靠在城墙的青砖上,笔还握在手里——这是昨夜最后一支骑兵小队冲击过后,他维持着的最后一个姿势。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因为长时间扣住笔杆而僵得麻,他试着动了动,指腹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
苏学士。秦观海蹲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天亮了。
苏轼没说话,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印痕——是笔杆压了一整夜留下的。他把笔搁在笔山上,撑着城墙慢慢站起来。膝盖骨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像生锈的门轴被强行推开。
远处,秦军大营已经动了。
炊烟升起,马匹嘶鸣,甲胄碰撞的声音隔着文气光幕传来,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声响。苏轼眯起眼,看见高坡上王翦的身影已经在了——比昨日更早。
比昨天提前了半个时辰。秦观海说。
苏轼了一声,弯腰捡起脚边的酒壶。酒壶很轻,他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口残酒。他把壶口对着嘴,倒出来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细线,烧了一下胃壁,然后什么都没留下。
他拿起笔,重新蘸墨。
墨已经干了半截。他不得不重新研墨——手腕转动的时候,他现自己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不是不想快,是肌肉在抗拒。就像一条用了太久的鞭子,甩出去的时候,鞭梢的力道已经散了。
第一笔落下,墨色比昨天淡。
苏轼看着那个字,没有皱眉,也没有叹气。他只是继续写。
王安石是三个人中唯一没有闭眼睡觉的人。
他靠在城墙内侧的砖墙上,双目微闭,呼吸比正常睡眠时更深、更沉。他不是没睡——而是没有。文气大阵的维持不能中断,他和大阵之间的感应不能断开。所以他选择了一种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状态,像一根绷着的弦,松了会断,紧了也会断。
但这种状态是有代价的。
当第二日的晨光透过文气光幕照进来时,王安石睁开眼。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薄薄的白皮。他抬手摸了一下嘴角,指腹沾了一点血——是昨夜嘴唇干裂渗出来的。
王相公。欧阳修坐在他旁边,递过来一个水囊。喝一点。
王安石接过水囊,没有大口灌——他只抿了一口,让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润湿了干裂的黏膜,然后缓缓咽下去。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让身体一次性消耗太多水分。因为一旦大量饮水,体内的水分平衡会被打破,气息的运转就会乱一瞬。
而这一瞬,在现在的情况下,可能就是大阵出现破绽的瞬间。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块干硬的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今天会很难。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不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面。
欧阳修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自己的状态也不好——竹简上的字迹从昨夜开始就比之前浅了一分,今天早晨再看,又浅了半分。不是墨的问题,是笔力的问题。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而是一种持续性的、细微的震颤,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握笔的时候会清楚地传到指尖。
他把竹简摊开,重新握住笔。笔尖落在简面上,第一笔就歪了——不是歪得离谱,是比他想要的位置偏了半分。他停笔,看着那个偏掉的笔画,沉默了三息,然后继续写。没有涂改,没有重来。
就像苏轼一样。
第二日的骑兵冲击,比第一日更密。
王翦兑现了他昨夜说的话——再拍一夜。夜间的八轮冲击没有停过,每半个时辰一轮,从午夜一直拍到天亮。城墙上的三个人几乎没有合眼,大阵也没有一刻停止运转。
而第二日清晨开始的这一轮,比昨日的节奏又加快了一线。
十二支骑兵小队变成了十六支。间隔从一刻钟缩短到了十二息。方向也不再是固定的十二个——王翦开始随机调整,有时候两支小队从相邻方向同时切入,有时候一支小队绕到侧后方突然加。
文气光幕上的涟漪开始出现叠加。
不是简单的一圈涟漪,而是两圈、三圈涟漪在同一时刻从不同方向荡过来,在光幕表面交汇、碰撞、叠加,形成更复杂的波动图案。就像往一池水里同时扔进三颗石子,水波互相干扰,水面变得混乱不堪。
城墙内侧,三人的压力陡然增加。
苏轼的笔明显慢了下来。他不再像昨日那样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写——现在他写一个字需要停顿两三次,调整呼吸,稳住手腕。酒壶已经空了,他伸手去摸第二只,现第二只也只剩个底。他仰头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酒液滑下去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恢复了一丝力气。
但只有一丝。
王安石的脸色从昨日的透明的白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苍白——不是失血的那种白,而是一种精气被持续抽离后的、近乎透明的灰白。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闪着微光。但他没有去擦,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欧阳修的竹简上,字迹已经浅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字,有些笔画几乎淡到看不清。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更多的精力注入笔端——但当他提笔再写时,笔尖在简面上划出的痕迹比上一行更浅。
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写不下去,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在和大阵争夺精力。每多写一行字,大阵就少一分支撑。而大阵才是核心——竹简上的字,只是他维持与大阵感应的媒介。
他缓缓放下笔,改为双手按在竹简上,闭目凝神。不再书写,而是直接用意念将史笔之力注入大阵核心。
这个调整让他轻松了一些——但代价是,他不能再通过书写来自己的状态了。他和大阵之间的连接变成了一条单向的管道,只能输出,不能反馈。
第二日入夜。
苏轼身边的第二只酒壶也空了。
他把它放到第一只旁边,两只空壶并排躺在城墙上,像两个被抽干了的人。他低头看了看,苦笑了一下。
……笔还拿得动,酒没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但语气里居然还有一点苏轼式的调侃——只是那调侃的底色,比平时沉了很多。
王安石坐在不远处,闭目端坐。他的呼吸比早晨更重了,胸口的起伏在夜色中清晰可见。听到苏轼的话,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苏学士。他的声音平稳,但比平时慢了一拍,每个字之间都多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少喝点酒,多留点力气。
苏轼把空酒壶放下,转头看向王安石。借着文气光幕透进来的微光,他看清了王安石的脸——那张脸比昨日又瘦了一圈,颧骨微微突出,眼窝深陷,嘴唇上的裂口比早晨更大了。
王相公。苏轼说,你脸色也不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