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然而,这墨色的天穹之下,长安城外的秦军大营却亮如白昼。那不是月光,而是冲天的火光。火光来自大营西侧,那里本是秦军囤积攻城器械的重地,此刻却已化作一片火海。黑烟滚滚,夹杂着松脂与桐油的焦臭味,被夜风卷着,扑向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
嬴政并未坐在那张象征帝王威仪的虎皮椅上,而是负手立于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长安城的模型栩栩如生,但在那代表秦军攻城塔的木质构件旁,几滴刚刚溅落的蜡油正缓缓凝固,如同凝固的血痂。
他刚批完最后一份军报,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红色在烛光下宛如一滴将落未落的血。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却被门口的郎中将领无声地拦下。但那股焦糊味,却无论如何也挡不住,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帐内每一个人的咽喉。
“报——!”
终于,一名满面烟灰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帐来,盔歪甲斜,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陛下!大事不好!唐……唐不破率五百死士,趁着我军换防间隙,突袭西营!火势……火势已不可控!云梯、冲车、投石机……皆付之一炬!”
“啪!”
一声脆响。不是兵器碰撞,也不是杯盏落地,而是嬴政身前的紫檀木案几上,那道原本细微的木纹,在他指尖的按压下骤然崩开了一寸。
帐内气温骤降。李斯垂下的眼皮微微颤动,他悄悄抬起眼帘,瞥向帝王的侧脸。只见嬴政的面庞在火光映照下,一半明亮,一半隐于阴影,那线条硬朗得如同刀削斧凿,却在此刻绷紧如满月的弓弦。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敲击案几的手指,节奏快得惊人,指尖在木面上划过,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竟是在坚硬的紫檀木上留下了五道清晰的白色浅痕。
良久,嬴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让李斯和那斥候同时打了个寒颤“唐不破……又是他。”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斥候,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重得像是一座山岳碾压而过,斥候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上次在函谷关,刺伤朕的是他;今日夜袭烧我军械的,还是他。”
嬴政向前踏了一步,脚下的靴子踩在羊毛地毯上,没有出半点声音,却仿佛踩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此人屡次三番,坏朕大事,辱朕军威。此等悬在背后的芒刺,不拔,朕寝食难安。”
“陛下,”李斯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躬身禀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唐不破此战,狠辣刁钻,专挑我军要害下手。攻城器械损失过半,非一朝一夕所能补全。更为紧要的是,军心……军心受此惊扰,恐生惶恐。”
他顿了顿,观察着嬴政的脸色,见那敲击案几的手指节奏稍缓,才继续道“此贼不除,不仅后患无穷,更会让联军的那些墙头草觉得,我大秦不过如此。陛下,必须雷霆手段,以正视听。”
“雷霆手段……正视听……”嬴政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杀意。“李斯所言极是。朕的耐心,已被这匹夫耗尽了。”
这时,帐帘再次掀开,一身戎装、甲胄上还带着夜露湿气的王翦大步踏入。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陛下!臣已察看过火情,并命人封锁了各要道。唐不破烧了器械,人马疲惫,此时定在撤退途中,尚未走远!臣愿率军追击,定将此獠级提来见陛下!”
嬴政的目光终于从斥候身上移开,转向王翦。那目光如两柄实质的利刃,仿佛要穿透王翦的铠甲,直抵灵魂深处。帐外的火光在这双瞳孔中跳跃,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王翦,”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地,“朕不要他的级。”
王翦一愣,抬头。
“朕要你,把他的人头,给朕带回来。”嬴政一字一顿,语气森然,“若是能活捉,那就更好。朕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是如何一点一点把自己作下的孽,连本带利地偿还干净。朕要让他那双屡次冒犯天颜的眼睛,亲眼看着朕的铁骑踏平长安。”
他说到最后,手指猛地在案几上那几道浅痕上一划,一股无形的气劲迸,那坚固的紫檀木案几竟应声裂开一道缝隙,直通到底。
“遵命!”王翦心头一凛,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他感受到了帝王心中那滔天的怒火与不容置疑的意志。
“去吧。”嬴政袖袍一挥,背过身去,重新望向帐外那片猩红的天空,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朕在营中等你。记住,朕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得令!”
王翦重重一叩,起身,转身,甲叶铿锵作响。他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翻身上马,那匹黑色的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战意,人立而起,出一声嘶鸣。
“玄甲军!”王翦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黑暗中那片火光映红的天际,“随我追击!踏平逆贼,扬我国威!”
“吼!吼!吼!”
早已整装待的三千玄甲重骑齐声怒吼,声浪滚滚,竟一时压过了火场中木材燃烧的噼啪声。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三千铁骑汇成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在王翦的带领下,撕裂夜色,朝着唐不破撤离的方向疾驰而去。
帐内,李斯看着那道被嬴政一掌劈开的案几,又看了看帝王依旧挺直的背影,心中暗叹。他知道,陛下这一次,是真的动了无名业火。唐不破的这次夜袭,烧掉的不仅仅是攻城器械,更是嬴政身为帝王的尊严。这股怒火若不泄,必将焚尽一切。
嬴政依然伫立在原地,望着王翦离去的方向,眼中的火光渐渐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唐不破这个名字,已从单纯的战术威胁,上升为了必须抹杀的个人烙印。这场狩猎,才刚刚开始。而他,是那个执掌生死的猎人。
帐外,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天际,也映红了秦军大营中,那一面面迎风招展的玄色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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