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黄土高原,风如刀割。
霍去病那八百骠骑踏起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已然弥漫开一股焦糊与谷物碳化后的酸涩气味。秦军那座原本堆积如山的临时粮囤,此刻已化作一片仍在冒着青烟的废墟,零星的火苗在黑黢黢的焦炭中舔舐着最后一点干燥的空气。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嬴政负手立于沙盘前,指尖死死抵在那象征着粮道的木雕标记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面前的李斯与冯去疾等人皆垂屏息,不敢出半点声响。
“粮草,毁了多少?”嬴政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生寒的冷意。
负责粮秣的官吏颤抖着跪伏在地“回……回陛下,烧毁近七成,余下三成亦受烟熏火燎,难以久存。霍去病此贼,下手极狠,专挑我军存粮最多的几处大仓纵火,还命人掘开了水渠……”
“够了。”嬴政淡淡打断,目光却未从沙盘上移开,“霍去病……好一个‘封狼居胥’的霍去病。朕的小姨,倒是给朕送来了一头贪吃又狡猾的狼崽子。”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最终定格在位列武将之的那位老者身上。王翦须微霜,面容沉静如古井,仿佛帐外那场惊天动地的劫粮与他无关。
“王翦。”嬴政唤道。
“臣在。”王翦出列,声如洪钟,不见半分慌乱。
“这头狼崽子咬了朕一口,还在朕的眼皮底下溜了。朕要你,把他给朕追回来。”嬴政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要让他知道,在秦国的地界上撒野,代价是什么。”
“臣,遵旨。”王翦躬身领命,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芒。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愤怒之下是绝对的冷静。霍去病的突袭,不仅仅是一场损失,更是对秦军后方防御体系的羞辱。此战,必须追,而且要追得漂亮,追得彻底。
王翦大步走出大帐,翻身上马。他点起三千玄甲铁骑——这是秦军真正的精锐,人马皆披重甲,冲击力惊人。战马喷吐着白气,铁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出沉闷的声响。
王翦勒住缰绳,目光如鹰隼般投向霍去病撤离的方向——西北。他身边,副将蒙武策马靠近。
“将军,霍去病烧粮得手,必已远遁。我们要不要先肃清周边,稳固粮道再说?”蒙武低声建议道。他有些担心,霍去病敢来烧粮,未必不会设下埋伏。
王翦却微微摇头,抬起马鞭指向西北方那片起伏的丘陵“霍去病年轻气盛,勇则勇矣,却少了份沉稳。他烧了粮草,绝不会甘心就此溜回长安。以他的性子,必定会利用我军后方不稳的机会,再次寻找薄弱环节进行袭扰,扩大战果。他就像一头嗜血的幼狼,尝到了甜头,就会想咬下更大的一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老辣的光彩“传令,蒙武你率一千人马,持我令符,立刻去守住粮道上的三处要冲——狼烟岭、断云峡、饮马涧。多设旌旗,遍插火把,哪怕只有一个人,也要做出有一营兵马驻守的假象。绝不能给他再次穿插渗透的机会。”
“那将军您……”蒙武一愣,王翦这是要亲率主力追击。
“我率两千玄甲军,继续追击。”王翦一抖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霍去病想跑,没那么容易。他八百骑,我两千骑,他要度,我便比他更稳;他要诡道,我便以正合,以奇胜。追!不能让他有片刻喘息之机,更不能让他绕回长安,将我军虚实报于刘彻!”
“诺!”
命令迅传达下去。三千玄甲军在王翦的调度下,如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般分开。蒙武率领一千人马,携带大量旌旗火把,迅扑向各处要冲,构筑起一道看似严密的防线。而王翦则亲率两千最为精锐的玄甲重骑,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朝着斥候回报的西北方向,轰然碾去。
……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一处缓坡后。
霍去病勒住战马,回望向来路。远处天际线下,秦军大营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而上。他年轻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冷冽的肃杀。左臂伤口在刚才激烈的奔驰中再度崩裂,鲜血浸透了皮质的甲胄,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用缰绳缠绕着手腕,简易地压迫止血。
“将军,秦军没有追来?”一名亲兵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和庆幸。
霍去病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急什么?老狐狸王翦,岂是这般莽撞之人?他定会分兵守要害,亲自率精锐来追。我们烧了他的粮,便是剜了他的心头肉,他岂肯善罢甘休?”
话音未落,远处尘土飞扬,一队秦军轻骑的斥候已经出现在视野边缘,远远望了一眼,便调转马头回去报信。
“来了。”霍去病眼神一凛,“传令下去,全军上马,继续向西北,快!”
八百骑兵没有丝毫犹豫,齐声低喝,催动战马,再次化作一股旋风,卷向西北方的深山峻岭。他们并不恋战,甚至不与秦军斥候纠缠,只是不断地拉开距离,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穿梭于沟壑之间。
然而,王翦的追击稳健得令人绝望。
秦军主力并未被霍去病留下的零星痕迹所迷惑,王翦凭借多年征战积累的直觉,总能从纷乱的蹄印、折断的树枝中,找到汉军主力真正的去向。他严格控制着行军度,不急不躁,始终保持着阵型的完整。他知道,霍去病想耗他的体力,想引诱他孤军深入,或者想绕回长安。这些算盘,他都要一一敲碎。
三天时间,在紧张的追逐中悄然流逝。
这三天里,霍去病两次试图利用夜色和复杂地形,兜一个大圈子折返向东,意图直奔长安。第一次,他刚转向,便现前方谷口旌旗招展,鼓声震天——虽然人数不多,但阵型严整,竟是王翦预先派出的疑兵,或者是王翦本人早已预判了他的路线,抢先一步占据了有利地形。第二次,他选择了一条更为隐蔽的小径,却在出口处撞上了王翦亲率的玄甲军主力,两军相隔不过数里,遥遥相望,秦军阵型如山,纹丝不动。
两次尝试均告失败,霍去病心头的压力越来越重。王翦就像一块粘在鞋底的顽石,甩不掉,踢不开。秦军的耐力远他的估计,那黑色的铁流始终保持着恒定的距离,不远不近,如同跗骨之蛆。
“不能再试图回城了。”霍去病在一处山梁上停下,望着身后那如影随形的黑色战线,心中迅做出了决断。王翦看死了他会回长安,那他就反其道而行之。
“改变方向,向西南,进黑风林。”霍去病下令,声音斩钉截铁。
“西南?那是更深的大山,离长安更远了啊,将军!”亲兵大惊。
“正因如此,王翦才会意想不到。”霍去病眼神锐利,“我们就是要彻底脱离他的视线,让他摸不清我们的动向。进山,利用山林地形,消耗他们,然后再寻机脱身。传令,丢弃所有非必要辎重,轻装前进,不留痕迹!”
汉军骑兵再次变向,如流水般滑入西南方向的原始森林。马蹄包裹布条,在落叶深厚的林地中潜行,迅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王翦率军追至山口,望着那深不见底、昏暗压抑的森林,勒住了战马。他抬手示意全军停止前进,眯着眼仔细观察着林边的痕迹,又看了看天色。夕阳西下,暮色渐浓,林中瘴气升腾。
“将军,霍去病进了黑风林,我们要不要跟进?”副将请示。
王翦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遗憾,也有欣赏“罢了。这小子滑得像泥鳅,进了这片林子,便是他的天下。再追下去,我军不习地利,恐遭伏击,得不偿失。况且,他既然选择了向大山深处逃窜,短期内便无力再威胁我军粮道,也不敢轻易回长安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向森林深处,仿佛能穿透层层枝叶,看到那个狼狈却倔强的年轻身影“传令下去,在此扎营,派出游骑封锁林外所有出口。霍去病……他毕竟年轻,锐气有余,沉稳不足。今日让他逃脱,来日战场上再见,他必为我所擒。等他……自己犯错吧。”
王翦收兵扎营,并未继续深入。而在黑风林的深处,霍去病策马跃上一处高耸的岩石,拨开茂密的枝叶,远远望见了秦军大营升起的袅袅炊烟,也看到了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王”字大旗。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与汗水,看着那面旗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混合着疲惫、不甘却又无比明亮的笑容,低声自语,只有身边的亲兵能勉强听清
“老将军,多谢不追。不过……你终究,追不上我。”
言罢,他不再停留,一拉缰绳,身影再次没入无边的黑暗之中。这一次的脱离,并非结束,而是为了在更关键的时刻,给予秦军致命一击。远处的秦军大营里,王翦站在地图前,在霍去病可能潜出的方向,缓缓画上了一个个红色的圈。一场跨越时空的统帅对决,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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