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如同化不开的墨。
一道玉色的流光划破夜空,自汴梁城头倏忽而逝,几个起落间便没入了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秦军大营。流光散去,露出嬴政的身影。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潜入时的从容与隐秘。那一袭漆黑的夜行衣左臂处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渍在夜色中散着浓重的铁锈味。伤口处的剧痛并非来自皮肉,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灼烧感——那是苏轼文气剑意留下的“后遗症”,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体内的龙气。
他落地无声,身形微微一晃,随即强行稳住。太阿剑并未入鞘,剑尖斜指地面,一滴鲜血顺着剑锋滑落,渗入泥土。
“陛下!”
“陛下回来了!”
早已在营门外焦急等候的王翦与李斯几乎是同时迎了上来。当看清嬴政左臂的伤势时,两人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
王翦,这位身经百战、杀人如麻的杀神,此刻看着嬴政臂上的伤口,虎目中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他不是没见过血,但那血是帝王的血,是被文气侵染的血。这意味着,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真的伤到了大秦的根基——天子龙体。
“陛下!您的伤……”王翦声音沙哑,单膝重重跪地,甲胄撞击出沉闷的响声。
李斯更是扑倒在地,浑身颤抖“臣罪该万死!未能护得陛下周全!请陛下责罚!”
帐外值守的亲卫们见主帅跪倒,也纷纷单膝跪地,整个中军大营的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场。
嬴政没有立刻理会他们。他缓缓抬起受伤的左臂,借着营中火把的光亮,冷冷地审视着那道伤口。伤口边缘的肌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并非刀剑造成的整齐切口,而是如同被烈火烧灼过一般,隐隐有金色的微光在血肉中游走,那是残留的文气在阻碍伤口愈合。
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伤口之上。
“滋——”
一声轻微的灼烧声,指尖与伤口接触处冒起一缕青烟。剧痛传来,嬴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仅此而已。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痛苦,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只有一种令人心底寒的平静。
“起来。”
两个字,平淡无奇,却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王翦与李斯不敢违逆,颤巍巍地起身,却依旧不敢直视天颜。
“传令。”嬴政收回手指,仿佛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存在一般,声音平稳得可怕,“拔营,退兵三十里。”
“陛下?!”王翦猛地抬头,满脸的不解与急切,“此刻天还未亮,我军主力尚在,末将愿再率锐士,踏平汴梁!定要将那几个酸儒碎尸万段,以泄陛下心头之恨!”
在王翦看来,陛下受伤,这是奇耻大辱。此时不泄这口恶气,更待何时?哪怕付出再大的伤亡,也要将汴梁碾平,将那几个文人揪出来凌迟!
“踏平?”嬴政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王翦激动的脸,“王翦,你告诉朕,拿什么踏平?拿你那些被文气压制得连刀都握不稳的士兵?还是拿你那被震得气血翻腾的身躯?”
王翦一愣,张了张嘴,却不出声音。陛下说中了要害。连陛下亲自出手都被逼得负伤而退,普通士兵上去不过是送死。
李斯察言观色,连忙上前道“陛下,此时退兵,虽稍显示弱,但确是明智之举。那文气大阵诡异,我军连日受挫,士气低落,陛下又……又龙体欠安。暂避锋芒,徐图良策,方为上策。”
“示弱?”嬴政冷笑一声,转身走回中军大帐,声音从帐内传来,“朕不是示弱。朕是在给那几个文人苟延残喘的时间。”
他走进大帐,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一名亲卫端着金疮药和水盆上前,想要为陛下清理伤口。
“滚开。”
亲卫吓得连忙退下。
嬴政自己扯开左臂的衣袖,露出那狰狞的伤口。他拿起酒壶,将烈酒倾倒在伤口之上。烈酒刺激伤口,带来钻心的痛楚,他却连眉头都没眨一下。随后,他随手抓过一卷白绢,狠狠地按在伤口上,用力一勒,草草包扎。
动作粗暴、狠辣,全然不顾伤口是否会恶化。
王翦和李斯走进大帐,看到这一幕,心头又是猛地一揪。
“王翦。”嬴政包扎好伤口,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扫过案几上那份关于连日战损的军报,“连日攻城,折损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