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漏残,咸阳宫的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李斯并没有走远,他站在殿外阴影里,听着殿内死寂得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知道,王上那句“退下”,并非真的要他离去,而是需要时间消化那句大逆不道的“太急了”。
果然,片刻之后,殿内传来嬴政沙哑的声音“李斯,回来。”
李斯深吸一口寒气,重新踏入殿内。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阴影里,而是走到了那张巨大的书案前。
嬴政并未抬头,手中紧紧攥着那方传国玉玺。烛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道横亘鼻梁的旧疤,此刻显得格外狰狞。
“李斯,”嬴政开口,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你说,朕没有时间了。那依你看,朕还剩多少时间?”
李斯心中一颤,这是王上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谈论自己的身后事。
“陛下……”李斯斟酌着字句,“大秦基业,固若金汤。只是……只是六国初定,疮痍未复。百姓需要喘息,诸子百家需要安抚。陛下的功业,如建九层之台,台已筑成,但台基未稳。若急于在台上再起高楼,恐有倾覆之危。”
嬴政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直射李斯“那依你之见,朕该停下吗?停下长城?停下驰道?停下北击匈奴、南征百越?李斯,朕若停下,六国余孽便会卷土重来,天下将再度陷入纷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李斯扑通一声跪下,但他没有退缩。他看着嬴政,看着这位千古一帝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恐惧——那是对失控的恐惧。
“陛下,臣不是说停下。”李斯叩,“臣是说……慢一点。治大国若烹小鲜,急火猛攻,鱼皮焦烂而鱼肉未熟。陛下欲以此身,开万世太平,这是何等的宏愿!但宏愿越大,越需顺势而为,而非强推而行。”
“顺势?”嬴政冷笑一声,手指重重地按在玉玺的裂缝上,“朕就是势!朕的法,就是势!这天下,从来都是朕强则国强,朕急则国急!”
“可是陛下,”李斯抬起头,眼眶微红,“您是人,不是神啊!”
这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
嬴政死死地盯着李斯,那只按在玉玺上的手,指节泛白,剧烈地颤抖着。他从未被人如此冒犯,也从未被人如此……心疼。
许久,那股即将爆的雷霆之怒,竟缓缓消散了。
嬴政颓然松手,整个人向后靠去,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他看着殿顶的藻井,眼神空洞而遥远。
“是啊……朕是人。”嬴政喃喃自语,“朕也是人。”
他今年才四十出头,却已是白丛生。他要做的太多,而留给他做的时间,似乎太少。六国要打,制度要改,蛮夷要逐,长生要求……他像一个疯狂旋转的陀螺,不敢停,也不能停。
“扶苏……”嬴政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流露出一丝迷茫,“他在外面看,他在笑朕急,笑朕蠢吗?”
李斯爬前一步,诚恳道“公子扶苏仁厚,他若知陛下夙兴夜寐,操劳至此,断不会笑。但他或许会心疼。陛下,您给了他一个庞大的帝国,却还没来得及教会他如何温柔地对待这个帝国里的子民。”
嬴政沉默了。
他重新拿起那方玉玺,这一次,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他看着那道裂缝,仿佛看到了大秦的未来。
“李斯。”
“臣在。”
“你说得对。”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是一种死水般的平静,“朕确实没有时间了。玉玺在裂,朕的身子也在衰败。朕必须要在死前,把这天下彻底钉死在秦法的框架里。”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但那锐利中,少了几分狂热,多了一丝悲凉。
“至于扶苏……由他去吧。让他看,让他写。等朕死了,这天下是他的,他爱怎么折腾,随他。”
李斯重重叩“陛下圣明。”
“退下吧。”嬴政挥了挥手,“传令下去,黑冰台撤回一半。不要再盯着扶苏的一举一动。既然他说要看,那就让他看个明白。”
“诺。”
李斯退出殿外,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灯火下,那位横扫六合的始皇帝,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无比高大,又无比孤独。
他赢了天下,却输给了时间。
而在千里之外的大唐长安,扶苏正对着《万界游记》,写下他对“急”与“缓”的思考。
父子二人,一在西北,一在东南。
一个在拼命赶路,一个在慢慢看路。
谁才是真正的赢家,还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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