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殿内死寂无声,唯有烛火不安地跳跃,将嬴政映在殿壁上的影子拉扯得巨大而扭曲。黑冰台密使如同石雕般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黑袍下的身躯绷得僵硬。方才那句“欲诱公子叛秦”的回响,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帝王的心脉。
嬴政缓缓坐回御座,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迟缓。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方才拍击御案的手掌上,指关节因用力过猛而微微泛白,掌心残留着紫檀木坚硬纹理的触感。案面上,飞溅的墨汁如同泼洒的污血,玷污了摊开的丝帛奏章。他的视线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密使低垂的头顶。
“绣衣使……秦观海……”嬴政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涌动的熔岩,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余温,“他,碰了朕的儿子?”
密使的头颅压得更低,声音从紧贴地面的唇齿间挤出,带着砂砾般的粗粝“是。其现身于长城工地,密会长公子,蛊惑之言……句句诛心。”
嬴政没有再问。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鬓角。烛光下,那几日前初见端倪的一缕银丝,此刻竟刺眼地多出了几根,缠绕在乌之间,如同雪线悄然攀上陡峭的山崖。指尖传来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被他强行压下。他转而摩挲着御案扶手上那道新添的裂痕,指腹感受着紫檀木坚硬纹理被蛮力撕裂的粗糙触感,眼神却越过密使,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李斯。”帝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死寂。
一直侍立在御案旁阴影中的丞相李斯,闻声立刻趋步上前,躬身应道“臣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方才帝王骤然爆的雷霆之怒,让这位素来沉稳的丞相也感到心惊肉跳。
“拟旨。”嬴政的视线依旧望着殿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北方边境那月下篝火旁的儿子,“命北境戍军都尉蒙恬,即刻点选精锐,护送长公子扶苏,星夜兼程,返回咸阳。沿途所经郡县,务必确保公子车驾安全,不得有丝毫延误。”
“臣遵旨。”李斯立刻走到侧案前,铺开新的黄绫诏书,提起紫毫笔。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纸上,却迟迟未能落下。他的手,在帝王无形的威压和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消息余波中,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一滴墨汁险些滴落。
嬴政的目光终于从殿外收回,如同冰冷的探针,落在李斯颤抖的笔锋上,也落在那道新裂的扶手上。“再加一条。”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殿内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分,“凡有意图接近公子车驾,行蛊惑、离间、阻拦之事者,无论身份,无论缘由——”他顿了顿,指节在扶手的裂痕上重重一叩,出沉闷笃响,“就地格杀,无需奏报。”
“格杀勿论”四个字,如同四块玄冰砸落,寒气瞬间弥漫开来。李斯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捏得白,强行稳住颤抖,在诏书上工整却略显僵硬的写下这杀气腾腾的补充。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帝王此刻的平静,比方才的暴怒更令人胆寒。
密使依旧纹丝不动地跪着,仿佛已与冰冷的地砖融为一体。他能感受到上方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他的脊背。
嬴政不再看李斯,也不再看密使。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更深的阴影。他踱步到悬挂于殿壁的巨大羊皮地图前,目光锐利如鹰隼,精准地锁定了北方边境那片蜿蜒如龙的长城标记。他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地点在代表扶苏所在位置的一个墨点上。
“调他回来……”嬴政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承载着他野心的疆域宣告,“朕要亲自看着。”
话音未落,殿外漆黑的夜空骤然被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紧随而来的,是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咸阳宫掀翻的惊雷炸响!轰隆隆的雷声在宫殿梁柱间滚荡,震得窗棂簌簌抖。紧接着,密集如鼓点的雨声铺天盖地地砸落下来,瞬间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暴雨如注,冲刷着咸阳宫巍峨的殿宇,也冲刷着城外那条泥泞不堪、向北延伸的驿道。就在这天地震怒的暴雨中,数名身披油布雨披、背负着明黄诏匣的传令兵,正不顾一切地鞭打着胯下口鼻喷着白沫的骏马。马蹄践踏起浑浊的泥浆,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艰难滚动。他们冲破雨幕,如同离弦之箭,目标只有一个——北方边境,长城脚下。帝王的意志,正化作这雨夜中最凌厉的箭矢,射向远方那个尚不知命运已悄然转折的年轻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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