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蹲在板头,两根指头搭在白布外,隔着布按了一按。
回汗。他说。
第几遍。
第二遍。头一遍子初落的,这一遍卡在丑正上。
上板的人后半夜要出一层汗,从底下把布顶湿一片,天亮以前收回去。收回去就不再出。这一样行里叫回汗,一个人一遍。
二十六年,我经手的都是一遍。这一块湿了又干。老蔫把手收回膝上,干了这会儿又起来了。
记着。
记在哪本上,你说个本子。
义庄院里黑着。老胡那只碗坐在夯土上,离门槛还有一段,光铺到门槛石那道棱就没了,往外是黑的。罩子在子末让火烘塌了一角,老胡把袖筒里另掖的那张裁下一块补上去。浆糊没干,补的那一块比别处透光,落在土上是一块方的。
停尸棚里那股味贴着地皮往院里走。起皮那一层浮在上头,倒头饭馊的那一层压在底下。
板上是田二。布还是那块布,脚那头短的一截没人去扯,鞋尖朝上。胸口偏左有一块颜色深些,巴掌大,边上围着一圈干透的白印子。
陈更把袖口往上翻了一折,蹲到停尸板底下。
那块砖上留着一个圈,圈里干净,圈外压着一个月的灰。碗落下砖沿那一下磕得轻,圈的北沿崩了一片黑,指甲盖大小。
他拿指甲抠,抠了三回才起来。断口那一面黄。
这一层是师父手上接下来的。三年他一勺没添,也没刮。
他解开衣襟,把它掖进最里那层,压在手记底下。
雷四换了个站法,背离开墙,枪往豁口里又送进去一截,枪口还咬着院门那一线。火绳掐在离手不远的地方,焦的那一截比子初长了一指。
范三在东头坑边上,锹横抱着,一夜没放下过。
门槛外那道白,碗底从上头碾过去以后就没合拢。塌下去的那一道有碗底那么宽。三粒立着的还立着,尖朝上,谁也没去扶。
北街的三下从城墙里头出来了。
三下,一慢两快。
隔着三里地和一道西门,头一下还带着芯子,末一下只剩个尾巴。
陈更去解腰上那面梆,解两下才下来,绳头让汗浸硬了。
柳木的,杠房新出的,边上齐整,没有缺口。虎口卡不住,他拿四根指头收住柄尾,拇指压在柄背上。
他敲了一记。一慢两快。
木头脆,声音往土道那头走,走过老槐就散在黑里。
九天前那一记也是这么落的。木头认响不认时辰,后头三个字接不上,这一记就只值一半。
梆搁回膝上,槌头朝外。
官爷。
一夜三声。陈更说,承名那夜定死的数。头两声破喉咙,第三声之后刮的就不是喉咙。
今夜使过几声。雷四说,衙门里问口供,一日不过三堂。三堂过了,人就得歇。
一声没使。
雷四的左手离开枪身,在膝上摊开,又攥回去。
三声怎么分,我当着你们报一遍。陈更说,第一声这会儿使。使它是买一个数。
买什么数。
这本册子还认不认我。
老蔫从板头那边直起腰,膝盖响了一声。
认不认,你喊出去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