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坦然一点点褪去,眼底的侥幸层层崩塌。
目光在桌面的监控截图、螺丝勘验报告、金相痕迹证据之间缓慢游离、反复躲闪,像一棵长期扎根阴暗泥土、早已扭曲盘结的树,骤然被人刨开根系,所有黑暗丑陋全部暴露在天光之下。
长久的死寂过后,他终于低头。
紧绷的肩膀彻底垮塌,声音干涩、沙哑、沉重,像是尘封多年、早已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吐出了所有真相。
“我骗他进去的。”
“我跟他说,里面新到的货品质好,让他仔细清点,对账方便。他进门的那一刻,还回头看了我一眼,跟我说很快出来,让我别着急关门。”
“我当时还笑着应他,让他快点清完出来,别在冷库里久待。”
最温柔的叮嘱,最恶毒的杀局。
话音落,他亲手关上铁门,扣死锁扣,最后伸手轻轻晃了晃门板,确认彻底封死。
他站在漆黑的冷风口,静静停留两秒,清清楚楚听见里面孟庆河还在走动、清点货物的脚步声。
那一刻,生路断绝,无人知晓。
回到店内,他倒掉剩余的半瓶啤酒,认真洗净酒瓶,擦干桌面痕迹,清理掉所有两人交谈、对坐饮酒的痕迹。
随后照常收拾店铺、清点货物、关灯、落锁,动作有条不紊,和往日每一个夜晚别无二致。
回到家时,夜深天寒,铁城十一月的夜又黑又长,寒风拍打着窗户,整夜呜咽不止。
妻子如常给他留了热水,端来一盆温热的洗脚水。
他沉默坐在床边,把冰凉刺骨的双脚泡进热水里。
那是极致的割裂冷暖。
脚底是人间温热的烟火,心底是冰封死寂的罪孽。
他的脚趾冻得僵硬麻,在温水里一点点舒展、回暖、蜷缩,反复张合。他就那样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在氤氲的水汽里坐了很久很久。
水盆里的水一点点变凉,他浑然不觉。
彼时的他,心底还藏着一丝自欺欺人的虚妄侥幸。
他默默自我催眠也许只是僵持一夜,天亮我开门,他还活着,一切都能挽回,一切都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生意纠纷、账目矛盾、日积月累的积怨,一夜之后,尽数翻篇。
他还有退路。
一切,还有机会重来。
可清晨推开冷库门的那一刻,所有侥幸彻底粉碎。
看着地上冻得僵硬冰冷的人,他终于清清楚楚明白——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有些人,一旦没了,一切就再也回不去了。
罪孽落地,终生无解。
供述完毕,钱德贵双手轻轻摊开放在膝盖上。
掌心朝上,空空落落,无处安放,沉重得可怕。
这双手,常年握屠刀、搬鲜肉、守摊位、养家糊口,曾是一双踏实勤恳、撑起家庭生计的手。
也是这双手,拧松螺丝、锁死生路、精心布局、亲手葬送一条人命。
高远将笔录本推到他面前,递过一支笔。
他指尖微微抖,幅度不大,却清晰可见。笔尖落在纸面,停顿数秒,才缓缓用力,一笔一划,沉重签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