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城的十一月走到尾巴上的时候,冷得已经渗进骨头缝里,再也不是深秋那种体面的凉。
北风是硬的,不带一点缓冲,卷着整座老城的寒气横冲直撞。
街道两旁落尽了叶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狰狞地刺破灰蒙蒙的天,干裂的枝干在狂风里剧烈摩擦,出一阵又一阵尖细、绵长的哨音。
那声音细且钝,像有人趴在远处的楼顶,拿着一根生锈细铁丝,一遍遍拉锯一把老旧的钝提琴,单调、枯寂、无休止,听得人后颈僵,心口紧紧攥着一团散不开的闷。
天暗得越来越早,晨雾却越来越重。
清晨的冷空气浓稠刺骨,吸进肺里都是凉的。
林月每天早上出门上学,都会把厚厚的羊毛围巾在脖颈上多绕整整一圈,严严实实地护住下颌与口鼻。
温热的呼吸从鼻腔涌出,瞬间遇冷凝成细碎的白雾,顺着围巾蓬松的边缘袅袅升起,轻飘飘散开,像一小团被寒冬驯服、不敢肆意飘散的软云,转瞬就被冷风啃得干干净净。
家家户户都早早换上了厚衣,炉火、暖气、热粥构成了铁城冬日最安稳的底色。
这是林建国晋升副所长之后的第一个深冬。
一切都顺得安稳、顺得坦荡。所里的工作渐渐步入全新的正轨,从前需要熬夜硬扛、层层上报、反复周旋的琐事,如今他抬手便能妥善处置。
资历、能力、口碑、人心,全都在这短短一个月里彻底站稳。
局里领导私下夸赞他沉得住气、查案细致入微;所里老同事认可他踏实靠谱、不冒进、不邀功;年轻警员更是打心底信服这位从基层实打实熬出来的新所长。
人人都说,林建国的路,彻底走通了。
日子平稳无波,烟火温热绵长,所有人都默认,往后皆是坦途,皆是安稳。
直到十一月二十八号清晨,一通报警电话,撕碎了这片安稳。
城郊综合菜市场,凌晨四点半,天还蒙着厚重的青黑,整座市场尚且沉寂,只有零星几家生鲜摊铺亮着惨白的节能灯。
寒气裹着生鲜区的水汽,沉甸甸压在空旷的巷道里,冷得人手脚麻。
猪肉铺老板钱德贵照例最早开门,卷闸门哗啦一声向上拉起,刺骨的冷风迎面灌进来。
他习惯性抬手揉了揉冻僵的脸颊,准备推开后侧冷库门通风换气,却在指尖触到门板的瞬间,心底莫名窜起一阵慌的空凉。
冷库门是从内部死死扣死的。
他愣了愣,掏出钥匙拧开外侧锁扣,用力向内一推。
厚重的保温铁门应声敞开,铺天盖地的凛冽寒气猛地喷涌而出,白茫茫的冷雾翻滚着漫出来,像一张骤然张开的巨口,缓缓吞吐着周遭的空气,沉默吞噬着视线里的一切。
雾气散去的瞬间,钱德贵的呼吸骤然僵死在喉咙里。
冷库冰冷的水泥地面正中央,送肉的供货商孟庆河蜷缩在地。
人已经彻底冻硬了。
四肢僵硬蜷缩,皮肤泛着冷库低温冻出的青白色,周身结着一层薄薄的细碎白霜,一动不动,早已没了半点生气。
清晨五点,警车的微光划破城郊的黑雾。
林建国带队抵达菜市场现场时,市场已经渐渐苏醒,早起进货的摊贩、采购的行人越聚越多,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压在刺骨的冷空气中,沉闷又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