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铁城,是被闷火死死捂住的城。
连日的酷暑压得整座老城喘不过气,连风都偷了懒。
沿街两排参天老杨彻底失了春夏的鲜活,整片树冠沉沉垂落,绿得僵,叶片边缘被烈日烤得微微焦,卷着一层干枯的白边。
偶尔有阵风穿街而过,不带半分凉意,反倒裹着老厂区沉淀多年的铁锈与尘土气息,是从废弃锅炉房、停产流水线里焖出来的滚烫热风,扑在皮肤上黏腻烫。
中小学早已放了暑假,喧闹了一整个学期的街巷骤然安静下来。
清晨的日光还算温柔,透过阳台防盗网筛落一地细碎光斑。林月搬一张小书桌坐在窗边写暑假作业,笔尖划过纸面沙沙轻响。
爷爷蜷在一旁的老藤椅上摇蒲扇,那把扇子用了十几年,竹骨温润,扇布边角磨得起毛、泛白,扇动的幅度缓慢又规律。
风很轻,吹不散盛夏的燥热,却带着竹篾独有的清苦草木香,稳稳压住了室内的浮躁闷热,成了盛夏里唯一一点安稳的凉意。
日子安静得像一汪静水,直到七月十五号的傍晚,一通报警电话,打破了铁城夏日的沉闷。
警队的出警记录落档时间傍晚六点四十二分。
报警人是常年混迹老工业区的拾荒老人,傍晚钻进废弃厂区捡废铁、拾纸箱,无意间现常年紧闭的老锅炉房铁门虚掩着。
厂区荒无人烟,暮色四合,老人一时好奇推门探头,一眼就看见了横躺在水泥地面上的人影,吓得连手里的蛇皮袋都扔了,跌跌撞撞跑出厂区报了警。
高远接到外勤通知时,队里大半民警已经轮班下班。
盛夏傍晚的暑气半点未消,白日被暴晒的柏油路面持续蒸腾热浪,整座城市像一口尚未熄火的闷锅。
车轮碾过路面,带起的风都是烫的,脚下每一寸地面都蓄着整日的余温,踩上去灼热灼骨。
林建国跟着高远驱车赶往老厂区时,天色已经沉沉暗下来。
这片老棉纺厂区早已荒废十余年,铁门锈死、荒草齐膝,厂房玻璃大多碎裂,只剩下空荡荡的框架伫立在暮色里。
曾经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热土,如今只剩死寂与荒芜,只有陈年铁锈味、腐烂草木味混杂着余热,死死萦绕在整片厂区上空。
老锅炉房坐落在厂区最深处,背靠废弃的煤渣堆场,是整片老厂区最热、最闷、最无人问津的死角。
一推门,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比室外还要燥热数倍,瞬间闷得人胸口紧。
封闭了十几年的空间密不透风,余热囤积不散,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尘埃,在警用手电的光束里疯狂浮动,陈年煤灰、铁锈、老旧木材的焦味交织在一起,呛人却又无比熟悉,是属于旧铁城工业时代独有的味道。
地面水泥坚硬冰冷,一具男性尸体仰面平躺于锅炉房中央。
死者年过六旬,衣着规整,一身挺括的浅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拭得干净亮,丝毫没有拾荒、游荡者的狼狈,反倒带着常年体面生活的规整感。
尸体状态极具辨识度面色潮红得异常,是高温灼烧般的暗红,口唇干裂起皮,唇角泛着枯白,全身皮肤干燥紧绷,像是被高温空气硬生生抽干了体内所有水分。四肢松弛僵硬,无挣扎扭曲的姿态,周身地面干净平整,没有拖拽、打斗、滚落的痕迹。
现场勘查迅铺开。
警戒线拉起,暮色彻底笼罩荒芜厂区,红蓝警灯在空旷的锅炉房外交替闪烁,光影切割着斑驳老旧的墙面,将废弃厂房的死寂衬得愈诡异。
死者身份很快通过指纹比对、户籍信息核实完毕。
陈国富,六十三岁,铁城本土人,原国营棉纺厂后勤科科长,在岗期间主管全厂员工薪资调度、物资采购、后勤统筹,是当年厂里手握实权的中层干部。
企业改制浪潮过后,老棉纺厂破产倒闭,他顺势抽身,举家搬去省城定居,经商置业,晚年生活富足安稳,是旁人眼里“踩准风口、全身而退”的赢家。
没人能理解他的反常。
家人笔录口供统一陈国富退休后定居省城,生活安逸,身体硬朗,无重大基础病,无抑郁、焦虑等精神病史。
只是近两年总莫名念旧,隔段时间就独自回一趟铁城,不探亲、不访友,只独自往荒废的老厂区跑,说是惦记年轻时工作过的地方,仅此而已。
没人知道,这份看似寻常的“怀旧”背后,藏着无人知晓的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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