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静静听着,全程沉默无言。
昏暗的光影里,两行清泪,缓缓从刘春生干瘪的脸颊滑落。
他没有抬手擦拭,任由泪水坠落,滴在自己枯瘦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他只挨了一下,就直直趴在柴火堆上,再也没动过。”
“我就站在他身后,静静看了他很久很久。”
“我看着他旧棉袄肩头的那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密密麻麻,是我缝的。”
“前年冬天,他帮我劈柴,不小心划破了衣服。他从不讲究,也不在意,是我过意不去,硬抢着帮他缝补。我手艺差,缝得难看又粗糙,他却一直穿着,从没换掉。”
提起这个细节,他的声音终于微微颤。
“我明明欠他万千,最后,却用最恶毒的方式,了结了他一辈子的善良。”
他缓缓垂落双手,彻底放平姿态,坦然接受所有结局。
“事后我无数次想去自。每次走到派出所门口,最后还是转头走了。”
“我不怕坐牢,我早就活够了,活着对我来说,只是日复一日的煎熬。”
“我只是怕。怕镇上所有人知道真相。”
“所有人都敬他、念他、疼他。所有人都会不解,都会说,那么好的杨德胜,怎么会被我杀了。他们会觉得我疯了、我冷血、我忘恩负义。”
“可千真万确,就是我。”
话说尽,泪风干。
他重新低下头,佝偻着单薄的脊背,像一棵被风雨彻底摧折、耗尽生机的老树,孤零零立在原地,安静等候属于自己的结局。
林建国缓缓起身,走到他身前,轻轻蹲下,与他平视。
语气平静,公正坦荡“你主动坦白供述,属于自情节,我会一字不落,全部写进结案报告里。”
夜色彻底笼罩铁城。
屋内灯火温柔,屋外晚风微凉。
林月坐在客厅,静静听完了父亲讲述的全部真相,心底一片沉宁。
她伸出手,将棋盘上散落的黑白棋子,一颗颗轻轻拾起,规整放回棋盒。动作极轻,不带半点声响,小心翼翼盖住盒盖,收进茶几抽屉。
她从枕边摸出那枚温润的黄杨木兵棋,低头看了一眼,又轻轻放回原处。
躺回床上,拉好被角,缓缓闭上双眼。
窗外的杨树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夜色深沉,看不清新叶的嫩绿,只剩细碎晃动的轮廓,在黑暗里一遍遍划出轻盈的弧线。
起笔,落笔,消逝,重来。
就像那些无人知晓的煎熬、无人看懂的恶意、被善良压垮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