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真要谢我啊,往后你在属京开绣楼,与我合作如何?”
这话引得陆昭若莞尔。
她如何不知,这是顾羡惯用的伎俩,将恩情化作戏言,把关切藏进市侩里,只为不让她有半分负担。
她眼波流转,从善如流地应道:“顾东家开口,岂有不从之理?待绣楼落成,头一份合作契书,必当奉上。”
“够意思!”
顾羡手中扇骨“啪”地一合,眼底笑意粲然,宛若春水漾开。
他眼风状似无意地掠过不远处静立等候的萧夜瞑,又冲陆昭若促狭地眨眨眼:“行了,春宵……啊不,良宴值千金,我可不敢再耽搁你了。那边那个‘闷葫芦’再等下去,怕是连石阶都要被他站出坑来了!”
说罢,他广袖一拂,转身便没入喧嚷人群之中。
只是在那转身的刹那,无人得见,他方才强撑的神采如潮水般褪去,轻轻吁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苍白的唇角却牵起一抹欣慰弧度。
他正欲寻个僻静处缓一缓,刚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石榴,却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
抬头一看,竟是永福长公主独自站在花荫下,正怔怔地望着他方才来的方向,眼神有些发直,连他到了跟前都未察觉。
顾羡脚下虽虚,礼数却不失,立刻侧身避让,含笑揖了一礼:“草民失礼,险些冲撞了殿下。殿下怎一人在此发呆?可是这园中景致太好,看入了神?”
永福猛地回神,见是顾羡,又想起自己方才偷瞧他与陆昭若分别的一幕竟被正主撞见,脸颊“唰”地飞起两片红云,连耳根都透出粉色,说话也结巴起来:“啊!顾、顾郎君……没、没有!我……我只是……只是在赏花!”
顾羡是何等人物,见她这般情状,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他桃花眼一弯,扇子“唰”地展开,慢悠悠地摇着,拖长了调子笑道:“哦,赏花啊……”
他眼风故意扫过自己来的方向,又落回永福通红的脸上,“草民还以为,殿下是在赏……‘人’呢。”
这话直戳要害,永福顿时羞得无地自容,跺脚嗔道:“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
却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了,只觉得脸上烫得能煎饼,扭身便要逃走。
顾羡见她羞窘,见好就收,笑着侧身让路,语气恢复了正经,却仍带着笑意:“是草民失言,殿下莫怪,园中路滑,殿下小心脚下。”
永福哪还敢停留,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那背影都透着慌张。
顾羡看着她消失在花径尽头,这才收回目光,连续咳了好几声。
大长公主为国朝牺牲良多
另外一边,萧夜瞑已走到陆昭若面前。
他今日脱去了戎装,换了一身象牙白暗云纹的苎麻夏袍,腰间束着玄色绣银螭纹的绦带,越发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
许是宴饮之故,他并未戴冠,墨发仅用一支简单的青玉竹节簪束起,比平日少了几分沙场冷峻,多了几分清贵疏朗。
只是这平日里在千军万马前都镇定自若的少年将军,此刻走到陆昭若面前,脚步却微微有些迟疑。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快速地、克制地打量了一眼。
陆昭若今日穿着一身月白暗花罗褙子,内衬浅碧色纱裙,衣料是时兴的轻透罗纱,行走间如笼烟霭,清爽宜人。
发髻梳得简洁,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并几朵小巧的茉莉花,腕上一枚青玉镯,通身并无过多华饰,却越发显得气质清雅从容,在这盛夏宴席中,宛如一缕清凉的风。
萧夜瞑只觉得心头微微一撞,耳根有些发热,原本想好的话到了嘴边,竟有些磕绊:“陆……陆娘子,你来了。”
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紧张,“路上……可还顺利?”
陆昭若抬眸看他,见他眼神明亮,却透着少年人独有的、在她面前才会显露的些许无措,心中不由莞尔。
她微微福了一礼,声音平和温婉:“有劳萧将军挂心,一切安好,恭喜将军。”
萧夜瞑定了定神,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一旁的陆伯宏有些心不在焉,正伸着脖子,目光不住地在满堂宾客中逡巡,显然是在寻找谵芙君的身影。
萧夜瞑心下明了,便对陆伯宏道:“陆兄不必拘礼,可自便。”
陆伯宏如蒙大赦,忙抱拳一礼:“多谢将军!”
随即快步朝着女眷较多的水榭方向寻去。
不远处,王妙吟将萧夜瞑面对陆昭若时那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柔和神态尽收眼底。
她眼眶瞬间就红了,委屈死了。
但旋即,她想到自己为今日精心排练许久的舞蹈,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等着吧,瞑哥哥!
待会儿我献舞之时,定要让你对我刮目相看!
这时。
萧夜瞑见一片小小的叶子,被夏风拂落,不偏不倚,正停在陆昭若乌黑的发髻间,那抹突兀的绿意,为她清雅的形象平添了一丝生动的俏皮。
萧夜瞑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抬起了手。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指尖轻轻掠过她的发丝,将那片叶子取了下来。
“有片叶子。”
他低声解释,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目光与她微微一触,便迅速移开,耳根悄然染上一抹薄红,掌心那片小小的叶子,此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陆昭若微微一怔,抬眸便撞见他眼中未来得及敛起的温柔与局促。
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