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徐长青,还保持着指尖深陷甲壳的姿态,肩胛骨紧贴虫腹,重心全压在左脚脚尖——
退路,已被它倾轧而下的阴影彻底封死。
时间没给他喘息的余地,只有口器撕裂空气的尖啸,像一柄冻了万年的铡刀,自天灵盖直劈而下!
腥气灌喉,寒意刺目——他瞳孔骤缩,不是看那八根利齿,而是盯住虫颚开合时,下颌骨与胸甲接缝处那一道细微的、随肌肉绷紧而微微鼓起的褶皱。
三日前苏挽雪那一剑,斩偏了它喷吐轨迹,却在那褶皱边缘留下一道几乎不可察的霜痕;方才矿石引爆寒潮,震得它颈骨错位,那褶皱便又松了半寸……
——不是弱点,是“活节”。
是它每一次发力噬咬前,全身筋络气血唯一需要协同回弹的支点!
念头如电,身体早于意识暴动!
他左脚脚尖猛地一拧,腰胯逆向旋开,整个人不是后撤,而是借着肩胛紧贴虫腹的摩擦力,硬生生向侧后方翻滚——不是躲口器,是钻进它下颌闭合前最后半寸的死角!
利齿擦肩而过。
嗤啦——
衣袍炸裂,皮肉翻卷,三道血线深可见骨,肩胛骨上甚至溅起几点星火般的灰烬余温,可那寒气已如毒蛇钻入经脉,所过之处,血流滞涩,神经麻痹,连丹田残火都为之一滞!
他滚出三尺,脊背撞上冰层,碎冰扎进皮肉,却比肩上寒毒更痛快些——痛,说明还活着。
可他刚撑地欲起,眼角余光已扫见苏挽雪。
她站在潭沿,身形晃了一下,脸色白得像刚从寒渊里捞出来的断剑,唇色发青,左手死死按在右肋下方——那里,三日前被虫尾扫中留下的淤紫尚未褪尽。
可她右手已抬起,剑尖微颤,却稳得可怕,一缕凝练到近乎实质的冰蓝剑光,正从剑刃上无声剥离,如一道冻结时间的月弧,直斩巨虫下颚接缝!
徐长青喉头一紧——她不该出剑。
那伤势压不住了,强行提气,必反噬心脉。
可剑光已离刃。
嗡——
冰蓝一线,精准劈在那道鼓起的褶皱之上!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闷钝如敲冻鼓的“咚”响。
巨虫整个头颅猛地一偏,口器闭合之势硬生生歪斜半寸,利齿擦着徐长青翻滚扬起的尘雾掠过,轰然咬进地面——整块岩层炸开蛛网裂痕,寒气倒卷,冰晶如暴雨迸射!
就是这一偏!
徐长青借势弹身而起,肩胛伤口血珠未落,已被寒气冻成暗红冰粒,簌簌剥落。
他落地未稳,目光已钉死巨虫左前肢——那截被冻成冰矛的断肢,此刻竟在细微震颤,冰层表面,蛛网状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加深,仿佛下一瞬就要崩解!
而巨虫八目赤光暴涨,脖颈扭转,复眼死死锁住的,却不再是徐长青。
——她剑尖垂地,一缕血线自唇角蜿蜒而下,在冰霜未化的下颌上拖出刺目的红痕;右肩微微塌陷,是旧伤撕裂的征兆,可左手仍死死抵住剑柄末端,指节泛白,仿佛那柄寒渊剑不是兵刃,而是她此刻唯一能钉进这方绝境的桩。
徐长青瞳孔骤缩。
不是为她吐血,而是为她落地时那一瞬的滞涩——左膝微屈未稳,右足脚跟离地半寸,重心偏斜得极险,像一柄强行归鞘却尚未合拢的断刃。
她本不该站得这么近。
潭边湿滑,寒气蚀骨,她该退到岩壁凹陷处,借地形喘息、压伤、重凝剑意。
可她没退。
她站在那里,像一道被钉在风眼里的冰墙,替他挡住了巨虫第二波感知锁定的余波。
徐长青喉结滚动,肩胛伤口灼痛与冰寒正疯狂撕扯他的神经,丹田里那团灰烬残火明明灭灭,似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咽喉,连一丝温热都吝于吐纳。
可就在那痛楚几乎要碾碎意识的刹那——
他忽然看清了。
不是看苏挽雪苍白的脸,而是看她拄剑的手腕内侧。
那里,一截淡青色的经络正随她压抑气息而微微凸起,如一条将断未断的寒脉,其下隐隐透出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霜纹——那是寒渊剑心反噬入体的征兆,是剑主以身为炉、强融剑魄所留下的“契痕”。
三日前她斩断虫尾时,这纹路还只浮于皮下;
此刻,它已爬上小臂,蜿蜒向肘弯蔓延。
她在透支命格。
不是燃寿,不是损元,是把北境寒渊最本源的“寂灭剑契”,一寸寸从魂核里剜出来,喂给这一剑。
徐长青指尖猛地一颤,嵌在虫甲里的指甲刮出刺耳锐响。
他想冲过去。
可刚抬左膝,肩胛撕裂处便炸开一阵钻心剧痛,寒毒顺着督脉逆冲而上,眼前黑雾翻涌,耳中嗡鸣如潮——他连一步都踏不实。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巨虫颈项一拧,八只复眼齐齐转动,赤光如熔岩泼洒,瞬间锁死了那个拄剑而立、气息如风中残烛的身影。
它口器缓缓张开,不再是方才那种狂暴撕咬的姿态,而是收束、内敛、压缩……
一抹幽邃到令人心悸的冰蓝,正从它喉管深处无声升腾,越来越亮,越来越凝,仿佛整座寒渊的死寂,都被它一口吞下,再碾成一颗即将爆裂的星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