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才开始下的。
先是檐角传来一两声零落的滴答,像是迟归僧人的脚步。
接着,渐渐密集起来,由疏而密,由缓而急,终于连成一片沙沙的声响。
将那股子湿冷的气息,一丝一丝地挤进禅院的每一个角落。
禅房内没有点灯。
黑暗像一池浓墨,将屋内的桌椅佛龛,以及坐在门槛上的背影,泡得模糊了轮廓。
唯有门外檐下挂着的半截风灯,在雨幕中透出昏黄的一团光晕,勉强照亮檐下三尺之地。
潇沉就坐在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
门槛冰凉,透过单薄的僧衣,寒意直抵脊骨。
没有动,微微曲着一条腿,手臂搭在膝上,另一条腿随意地伸在檐外的雨帘前。
雨水溅起的湿气已经打湿了裤脚和鞋面,带来黏腻的冰凉感。
身后,林之一也没有睡。
或者说,她早已醒了。
伤处仍有些隐痛,但比起初醒时那种焚心蚀骨的剧痛,已好了太多。
体内溃散如乱流的气息,在这几日药力和自身静修的引导下,正缓慢归拢。
看着潇沉的背影,脑海中不停闪烁着各种念头。
神庭敢在将军府直接动手,直接咬定她是妖,绝非空穴来风。
或许会有人对神庭颇有微词,但唯独在辨别妖邪铲除异类这件事上,神庭积累的权威,几乎不容置疑。
所以他们说是妖,信的人一定比不信的人多。
林之一清楚,神庭敢如此对自己,就一定有着绝对的把握。
所以,这被神庭定义的事实,会让很多人心里动摇。
或许,便包括正在门槛上坐着的那个身影。
而北邙山上,林之一又曾做过放过竹妖的事。
当初看来或许没什么,可现在,不一样了。
为何会放走它?
仅仅是因为怜悯其修行不易,尚未沾染血孽?
或许有。
但此刻,却多了一个会被人,或者说被潇沉怀疑的原因。
感同身受。
只有妖,才会放过妖。
林之一知道自己不是妖,可别人,信吗?
不知道。
而更让林之一无措的是体内的“东西”。
那不是修为,不是功法。
至于是什么,林之一自己都不清楚。
尝试过内视探查,但神识一旦触及那力量的源头,便如泥牛入海,被厚重到无法穿透的迷雾阻隔。
它没有意识,至少没有她能理解的意识。
只是存在着,如同人体内的脏器一样理所当然地存在着。
说自己不是妖,只是体内有个不知名的东西?
还是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这样的她,又该如何向门外那个人解释?
眼睫在黑暗中轻轻颤动了下,没有立刻起身。
只是偏过头,目光越过昏暗的室内,落向了门口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