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道上的红灯笼每隔十步一盏,光线昏暗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青石板。林涵走得很快,步子均匀,呼吸稳定,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捏着那枚金戒指,右手捏着从村长信箱里拿到的那封信。两样东西的触感不一样——戒指是凉的,金属的凉,信纸是温的,像刚刚被人握过。
从祠堂到村东花轿,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但村道弯弯绕绕,要穿过三条巷子、两座石桥和一个打谷场。林涵在心里画了一张路线图,标注了每个拐角处的参照物——一棵歪脖槐树、一个磨盘、一扇永远关着的红漆木门。他在第三个拐角处停下了。
小男孩站在路中间,抱着布娃娃,歪着头看他。小满的脸上挂着那种甜得腻的笑,缺了两颗门牙的嘴里黑洞洞的,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大哥哥,你真的要去呀?”小满的声音脆生生的,在空荡荡的村道里回荡,产生了不该有的回声——这个巷子太窄,墙壁太软,不该有回声。
林涵没有停步,从他身边走过去。
小满转身跟上来,塑料凉鞋啪嗒啪嗒地踩在石板上,节奏跟林涵的脚步声完全吻合。不是他在刻意模仿,是他的脚步自动对齐了林涵的步频,像两个齿轮咬在了一起。
“新娘子等了好久了。”小满跑到林涵前面,倒着走,面朝林涵,布娃娃在他怀里一晃一晃的,“她说你来过这里,以前来过。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
林涵的脚步顿了一下。仅仅不到半秒的停顿,但他捕捉到了自己身体这个本能的反应。他很小的时候——五岁之前,母亲带他离开老家来到城市。他对五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不是模糊,是彻底的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得干干净净。心理医生说过,童年记忆的缺失往往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因为大脑主动屏蔽了某些信息。
“你妈妈在这里住过。”小满继续说,声音轻快得像在讲一个童话故事,“她也坐过花轿哦。新娘子让她坐的。她穿上嫁衣可好看了。”
林涵停下脚步。小满也停下来,仰着脸看他,布娃娃的脸也仰起来,那只掉了扣子的眼睛洞里,棉花露出来,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她还活着吗?”林涵问。
小满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甜腻的、天真的光从他眼睛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的、不属于小孩的东西。他的瞳孔变得很黑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猜。”他说。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林涵的手里。触感是金属的,凉的,圆的——又是一枚金戒指。林涵低头看了一眼,和他口袋里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是“囍”字,同样是内圈刻字。但这枚戒指内圈刻的不是“涵,等你回来”,而是四个字“七月十五。”
小满后退了两步,抱着布娃娃转了个圈“新娘子让我给你的。她说,等你很久了。”说完,他转身跑进了旁边的巷子里,塑料凉鞋的啪嗒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的深处。
林涵把第二枚金戒指收进口袋,两枚戒指碰撞在一起,出细微的叮当声。他继续往前走。
花轿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林涵注意到一件事——纸人的数量变了。之前阿静和眼镜来的时候,花轿两侧站着八个纸人。现在只有六个。少了两个。纸人站立的位置也变了,不再是整齐地分列两侧,而是散乱地分布在花轿周围,有的面朝外,有的面朝内,其中一个纸人的头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脸朝着花轿,后脑勺朝着林涵。
少了两个纸人,它们去了哪里?
林涵没有深想。他在距离花轿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来,在地上找到那条“线”。阿静说的没错——三丈处有一条暗色的水渍线,线内的泥土是青黑色的,湿漉漉的,散着水腥气;线外的泥土是正常的黄褐色,干燥坚硬。这条线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为画出来的,或者说,是被什么东西“不允许”跨过去的。
村规第三条村东花轿,不可近前。若误入,不可直视新娘。
近前的定义就在这条线上。线外不算近前,线内才算。
林涵站在线外,没有跨过去。
花轿的红帘子动了一下。一阵风吹过,但风是从林涵背后吹来的,往花轿的方向吹,帘子应该往花轿里面飘,但它往外飘,逆着风,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里面把它掀开了。
新娘的手伸了出来。
和之前阿静描述的一样——湿漉漉的,泡得白的,戴着金戒指的手。但这次伸出来的不是一只,是两只。两只手都搭在轿沿上,十指微微弯曲,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和刚才小满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
新娘的嘴没动,但声音直接出现在了林涵的脑子里。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从颅骨内部响起来的,像有人在他的大脑里安了一个扬声器。声音是女人的,很轻,很柔,带着一种水下的质感,字与字之间有无声的间隙,像气泡从水底升上来的声音。
“夫君,还不上轿?”
林涵站在原地,双手插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条水渍线,看着花轿顶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红灯笼,用最平常的语气说“我不是来上轿的。我是来找一个人的。”
新娘沉默了。
花轿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林涵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白雾在空中停留的时间比正常长了三倍,没有散开,而是凝固成一个个小小的白色球体,悬浮在他面前,像一串省略号。
红盖头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盖头下面的东西在动。盖头的边缘微微翘起,露出新娘的下巴——尖的,白的,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底下颌骨的形状。下巴下面是一截脖子,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紫黑色的,像一条盘踞的蛇。
盖头下面有声音传出来。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呼吸声。很慢很慢的呼吸,吸气三秒,呼气三秒,节奏精确得像节拍器。每一次呼气,花轿周围的空气中就多一股腐臭的味道——不是尸臭,是槐花的味道,甜腻的、腐烂的槐花。
然后新娘开口了,这次不是脑内传音,是真的声音,从盖头下面传出来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年轻女人的声音,而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温柔。
“涵涵。”
林涵的瞳孔缩了一下。
花轿后面的黑暗里,走出一个人。蓝色工作服,短,消瘦,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下沉——那是母亲的老习惯,她右肩受过伤,总是下意识地往下沉。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球的位置深深凹陷,像里面什么都没有。她一步一步走向林涵,脚步很轻,踩在青黑色的泥地上没有出任何声响。
“涵涵,快跑。”
母亲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她嘴里出来。但声音和口型不同步——口型说完“快跑”的时候,声音才传到林涵耳朵里。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拖延了,在水中传播了太久才抵达。
然后她的眼眶里长出了槐花。白色的槐花,一瓣一瓣从凹陷的眼眶里挤出来,花瓣上沾着暗红色的血。紧接着是鼻孔,嘴巴,耳朵——五孔同时涌出槐花,像五条白色的河流从她的脸上流淌下来。槐花在她脸上绽放的度很快,花苞到盛开只用了不到一秒,然后迅枯萎,花瓣变黄变黑,从她脸上脱落,掉在地上化成灰烬。
但新的槐花又长出来了。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林涵看着这张脸,这张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看了足足五秒。他的呼吸没变,心跳没变,瞳孔甚至没有放大。他的大脑在高运转,比对每一个细节——右肩下沉的角度,说话时上嘴唇微微向右歪的习惯,左手小指上那道疤的位置。
全部吻合。
但有一个地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