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猛地擡起头。
“至于母後心中,最为合适的後位人选,”沈闻非觉得心中翻滚着滔天巨浪,“也绝不可能是与镇北侯有关的任何人!”
太後不可置信地站起来:“皇帝,你……你真的……”
她几乎是哭喊着:“他是你的亲舅舅啊!你就舍得他在苦寒之地终老吗?!”
太後伸手拉着沈闻非的手,母子二人的手几乎都没有温度。
“你还记得你舅舅吗?啊?”她仰着头,眼泪落进鬓角,“你小的时候,最喜欢缠着他,让他带你去军营,去舞刀弄枪,他丶他对你总是无有不依的啊!你忘了吗?”
沈闻非看着自己的母亲,心里冰凉一片。
这就是我的母亲——他想——这就是大啓的太後。
“所以,”沈闻非反手拉住太後的手腕,往前一步问道,“就算不是贺云沉,在母後心中,只要不是舅舅家的女儿,任何人都不能接近朕……是吗?”
太後语塞。
沈闻非掉下一颗眼泪,他压抑着心中的无限痛楚,又重复了一遍:“是吗?!”
太後浑身一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闻非颓然松开了手。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对他说的话——
“这皇位,太多人想要了,可是这就是个荆棘窝……只要坐上了,往後就没什麽安生日子了。”
“闻非,你谁也不能相信了……这条路太难了,你五哥他丶还是别走这条路了。以後……只能辛苦你了。”
……
太後看着沈闻非的脸,却只能流眼泪。
“你谁也不能相信了。”
来自皇位的诅咒终于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陛下,太後娘娘。”如婵进来通报,“常恩公公来,说……”
沈闻非猛地扭头:“怎麽了?!”
沈闻非走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贺云沉就颤悠悠地睁开了眼睛。昏迷了太久,贺云沉的脑子一片昏沉,眼前一层雾,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到处都是隐隐的痛。
他就这麽一动不动地躺着,嘴里都是苦涩的药味。
药?
什麽药?
不要喝药。
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被人强行灌下药汁的画面闪电一般闯进脑海,贺云沉打了个哆嗦,一股恶心一下子涌上来,可是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吐出来,贺云沉皱着眉头,有气无力地咳嗽起来。
“贺……殿下?”常恩听见动静,赶紧进来,一边跪在床边给贺云沉抚胸口顺气,一边吩咐外头的去请太医去回禀陛下。
贺云沉咳嗽着,常恩几乎要老泪纵横:“我的祖宗,您可醒了,你要是再不醒,陛下可就绷不住了啊……”
一群太医鱼贯而入,一番折腾又开了药,贺云沉嘴里进不得任何东西,提气的参片让他呕出来,沈闻非飞奔进门,就看见贺云沉伏在床边干呕。
“云沉!”沈闻非心口一窒,冲上去把他揽进怀里,一边给他顺气一边红着眼睛问,“这是怎麽了!好端端得怎麽成了这样!”
贺云沉吐了口胆汁出来才堪堪停住,满脸虚汗地靠在沈闻非怀里,呼吸又浅又快,闭着眼睛皱着眉,一幅难受狠了的样子。
沈闻非心疼得没有办法,一下一下给贺云沉捋着胸口,轻声跟他说话,贺云沉只觉头晕发冷眼花耳鸣,什麽都顾不得。
沈闻非把贺云沉搂在怀里,轻声细语哄着,吻着,给他擦汗,捋他的前胸後背,好半天,贺云沉才缓过神来,眼珠动了动,看到沈闻非近在咫尺的脸。
霎时间,委屈丶心痛丶绝望丶爱与恨一股脑涌上来,贺云沉努力压着喉咙口翻上来的血腥气,闭上眼睛,眼泪簌然落下。
贺云沉的眼泪彻底击垮了沈闻非,所有人都能看得见,年轻天子的泪落进贺云沉的发间。贺云沉听着沈闻非连声的“对不起”,心里最後的一点希冀彻底粉碎。
真的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贺云沉手脚冰凉,指尖头皮都是麻的。
为什麽?
为什麽是他?
为什麽真的是他?!
贺云沉没有答案。
他鼻息间都是沈闻非的味道,那个味道曾代表着希望,代表着他每一次心动。沈闻非是他这麽多年坚持下去的唯一理由,是他唯一的丶说不出口的爱人。
可是……
好痛啊。
贺云沉指尖轻颤着。真的好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