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薇被逐出宗门后的第三天,玄宸宗上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阴天,是整片天空的颜色在午时过后毫无预兆地沉了一度,像有人把一张半透明的灰纸覆在了日光之上。楚微正在药圃收摊,感觉到光线暗下来的瞬间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云层没有变厚,但光线的走向变了,像是有一道极淡的阴影正从高处缓慢地压下来,不是朝着某一处,而是均匀地覆盖着整座山。
她回到少主殿的时候,墨临渊站在院子中央。他肩上的纱布已经换了最后一层,左肩的轮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那片正在缓慢压下来的天空。
“从午时开始的,”墨临渊说,“不像是自然的天象。”
楚微走到老树底下站定,那种被压制的感觉又回来了。和之前在藏档室整理旧档时那几次短暂的感觉很像,但这一次更清晰、更持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高处缓慢地沉下来,压着整座山。
傍晚时分,玉衡真人到了少主殿。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天色,然后走进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天道在收网。白若薇的离开和玄冥老祖的撤退,让这本书的平衡彻底打破了。如果不修正,这本书的世界就会开始塌缩。”
楚微站在灶间门口“怎么修正?”
“按原书剧情,你此时应该已经死了。”玉衡真人说,“但你还活着,天道就会一直压下来,让整本书里的裂口被填平。”
楚微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如果我不按照它写好的路走呢?”
“那你就要自己写一条新的路出来。”玉衡真人说,“把天道对你的压制彻底撕开,把你和这本书之间的契约彻底斩断。”
楚微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看了墨临渊一眼,他站在那里,像一面不再需要替他堵住裂缝,只需要陪她一起走完最后这段路的人。她转回目光“我要怎么做?”
“明天天亮之前,跟我去后山山顶。”玉衡真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天道会在那个位置,亲自出现在你面前。”
第二天天亮前最暗的时刻,楚微站在了后山山顶。脚下是灰白色的碎石地面,头顶那片正在缓慢压下来的天空在黎明前显得比白天更沉重,像一层铺满整个视野的厚玻璃,边缘不齐,正在缓慢地合拢。
楚微站在碎石地面上,墨临渊站在她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她听到一个声音从天上传下来,没有具体的方位,像是从高处均匀地落下来的,不高不低“你已偏离既定的路径。”
楚微没有仰头,目光平视前方“那不是我该走的路。”
天空中的灰层翻涌着,那道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裂缝。若不封堵,这本书的世界将塌缩。”
楚微抬起头,第一次与那道声音正面相对“这本书里的一切都是你写的,但我走的路不是。我不属于它的任何一页,也不会按它的页码继续翻下去。”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被压制了一整夜的山顶上显得清晰。
风从她站立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开来,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度运转,经脉里的每一段都在同时亮起,不是被外力催动的,是她自己选择全部推开的。墨临渊站在她身后,左肩的伤口已经不再需要纱布了,他的命格已经碎尽,那道曾经压了他半生的封印也在他替她挡下最后一击时彻底散成了灰烬。此刻他站在她身后的碎石地面上,像一道已经不需要再刻意维持高度的屏障,安静地等着她走完最后这一段路。
她站在山顶边缘,感觉到那道无形的压制正在松动,像是有一页被反复折过的纸正在从封底脱落,边缘卷起,即将脱离整本书的脊线。楚微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晰“我命由我不由书。我是楚微,不是任何一本书里的炮灰。”
她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天空震动了一下。她站在原地,感觉到头顶那层正在压下来的力量忽然裂开了一道缝。墨临渊站在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后背,他的手指搭在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力道很轻。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到她的脊柱上,像一扇不再需要他独自守着的门。在门被合上的那一瞬间,一只落在门边的手提醒她,有人记得她走过的路,并且记得替她把落脚处收短半步。裂痕正在扩大,从正上方向两侧蔓延,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撕开的旧纸页,边缘正在卷曲、剥落、化为碎屑散入风中。她站在那里,感觉到那道曾经压了她许久的无形重量正一点一点地从她脊背上滑落。天亮之后,那页被反复折过的旧纸就会彻底脱离这本书的封底,而她站在山顶边缘,像一道正在被重新装订入册的侧批,正沿着天光最初照亮的走向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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