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风先变了。
太玄浮空岛外头那片云海往下塌,远处群山上的灵雾被人一把把抽走,连山腰常年挂着的霞光都淡了。树叶不动,水面不动,半空却一直传来低低的嗡鸣,跟谁在天顶压了一口巨钟,迟迟不肯落下。
万通玄站在岛边,手里那块“万通”木牌烫得热。
他做了三千年买卖,头回这么快换东家。木牌到手不过半个时辰,商会总楼那边的传讯就已经炸了。各处分楼主事的玉简一道接一道地亮,问他是不是疯了,问仙王法旨怎么碎的,问执法飞舟为何断了联系。到后来,连祖库看门的老供奉都来一句话。
“南部仙域祖脉在动,快逃。”
逃不掉。
万通玄抬头看天,嘴里干。
苍穹上头,不知何时多了三十五道暗金色纹路,一道接一道,从东边铺到西边。白日里还只是若有若无,入夜后全亮了出来。每亮一段,附近一大片天地灵气就薄一层。原本踩在脚下轻飘飘的浮空岛,这会儿连边缘的山石都开始往下掉渣。
岛上杂役们抱着木桶跑来跑去,跑着跑着就喘得厉害。
有人去井边打水,木桶提到一半,井口灵气一散,绳子跟着空荡荡地晃。
楚狂人站在山门口,扫帚头杵着地,抬头骂了句。
“这帮老东西真舍得。”
他刚骂完,腰间狗链就自己一紧,扯得他往后一仰。
古三通不知从哪冒出来,蹲在门梁上啃骨头。
“少喊,把主上吵烦了,你今晚连台阶都没得扫。”
楚狂人黑着脸,没接腔。
他不怕仙王,怕那位嫌吵。
莫天机已经连着跑了三趟。
第一趟去查护宗阵盘,阵盘转得烫,里头储着的灵石一块接一块裂。第二趟去查药园,悟道茶树倒还稳,旁边新种的几片灵草已经蔫了。第三趟跑来找苏尘时,头都乱了,手里还拎着个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迎客亭里,苏尘换了个方向躺着,手边还剩三颗茶叶蛋。
“老祖,不大对。”
莫天机站在亭外,嗓子有点哑。
“外围三十六处小阵眼,已经断了七处。岛外三千里内的天地灵气,全往天上跑。再这么抽下去,别说咱们浮空岛,南边那几座仙城都得先空。”
苏尘嗯了一声。
“空就空呗,又不是我抽的。”
莫天机嘴一张,话全堵住了。
这回他连劝都不太敢劝了。
下午山门口那锅祖脉茶叶蛋,已经把他的胆子烫熟了。可外头天象压得人喘不上气,他站在亭前,脚底下的石板都在轻轻抖。他骨头缝里那点旧伤跟着一起闹,跟谁拿小锤子一下一下敲。
他抹了把脸,往后看了眼。
万通玄也来了,站得很远,没敢靠太近。
这位刚入门的一号掌柜比他还忙,光整理商会暗线和传送台名册,就抱来了三大摞玉简。下午跪得最快的是他,晚上最坐不住的也是他。理由很简单,诸仙灭绝阵一旦真压下来,万通商会那些分楼和暗仓,全得跟着化灰。
莫天机压低声音。
“老祖,万掌柜刚才说,这阵起满要十二个时辰。前四个时辰抽灵,后八个时辰锁界。真等锁界落下来,商路,传送,道场,一个都跑不出去。”
苏尘抬手,把一颗蛋壳剥开。
“你们一个个急什么,天塌下来又砸不到我枕头。”
莫天机胸口一堵。
这话换别人说,他得骂一句疯子。
换老祖说,他只敢顺着琢磨。。。。。。也是,藏经阁都能扛百万联军,天塌下来多半也先砸别人。
可太玄现在摊子大了啊。
他脑子里那本账又翻起来。万通商会刚加盟,楚狂人还没驯熟,飞舟骨架还在山门口晾着,赔礼库房还没盘清。真让诸仙灭绝阵把南部仙域一锅端了,损失可就太大了。
“老祖。。。。。。”
“行了。”
苏尘把茶叶蛋往嘴里一送,起身,走到亭外。
夜色已经压下来,天上那三十五道阵纹一层套一层,铺得很花。每隔几十息,阵纹里就会滚过一圈金光,金光扫过哪里,哪里的云就先散。远处仙城方向,已经有人往外飞。可飞不出多远,就被天顶压回去,跟撞上看不见的墙一样。
万通玄走上前,抱着一堆玉简,声音紧。
“前辈,商会暗线已经回了六成。三十五仙王全动了,南部九处祖脉闸口已封四处,另外五处正在合拢。东华仙王、赤霄仙王、玄都仙王三家道场灵潮最重,多半是主阵区。晚辈还收到个消息,仙王联盟后方宝库全部封死,连自家人都不得进出。看来他们这次是真打算拼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