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碑秘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朽木混合着干涸血迹的怪味。这地方原本是中州用来排泄废水的地下暗渠,后来被伐天盟改造成了连接天道碑底部的暗道。
苏尘扛着那把前端支棱着几根破竹丝的扫帚,走得不紧不慢。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崩碎的石茬子。
他又停了下来。
左脚在半空中甩了两下,然后在右边裤腿上用力蹭了蹭。
“这中州的人修地下室,就不知道铺点青砖。”
苏尘小声抱怨了一句。
他现在穿的这双布鞋,右脚是原装的,左脚是后来随便找了块灰布自己缝的。
百年前在圣女峰签到拿至尊骨的时候,跑得太急,把左脚的鞋落在了慕清雪的洗澡池子旁边。这事他一直没敢提,生怕那个冰山圣女满世界拿着鞋找变态。自己缝的鞋底子太薄,走这种烂路,脚底板被碎石子顶得生疼。
沐幽月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她看着苏尘甩脚的动作,喉咙里像塞了把干草,咽口唾沫都觉得拉嗓子。
刚才在血池里,这个男人徒手把天道碑的伴生之物连根拔起,硬生生逼退了上界高维意志的注视。那种能把大圣境强者碾成肉泥的因果压迫,在他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现在,这尊能一扫帚断星河的活祖宗,居然在抱怨路不平硌脚?
沐幽月手腕上的魔纹不安分地跳动着。
她搞不懂苏尘。
魔族王室的教育告诉她,强者就该端坐在白骨王座上,用俯瞰蝼蚁的姿态号施令。但眼前这个人,更像是个刚干完农活、急着回家躺摇椅上睡午觉的老农。
“主人。。。。。。”
沐幽月没忍住,压低声音开了口。
“那块匿天碑胚,您就这么随便放在储物袋里,不怕上面的因果反噬把袋子撑破了吗。”
苏尘没回头,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破了就破了。大不了回去让藏经阁那个新来的丫鬟再缝一个。”
他随口答道。
“一块破石头而已,还能翻天不成。”
沐幽月闭嘴了。
她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那可是能让诸天万界杀红眼的隐身雷达,在这个男人嘴里,就只是一块用来垫桌脚的破石头。
前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秘道快到头了。
出口连接着天道碑外圈的一座废弃大殿。殿顶早就在先前的震动中塌了半边,几根粗壮的盘龙柱斜斜地倒在地上。
黄昏的最后一点余光顺着塌陷的窟窿漏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光影交界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一袭白衣,没有拿那把标志性的白玉折扇。
顾长歌。
苏尘停下脚步。
扫帚柄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脑子里快过了一遍刚才的局势。
这小子不是去追中间那道残像了吗?三百里的落马坡,他就是插上翅膀飞,也不可能这么快绕回到这个废殿出口来堵人。
苏尘眯起眼睛打量着对方。
顾长歌现在的状态很差。
白衣下摆沾满了落马坡的黄泥,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散落了几缕在额前。最要命的是他的脸色,透着一种纸扎人般的惨白。
这明显是强行动用了某种透支生命本源的虚空传送阵法,硬生生把自己从三百里外挪移过来的。
这是来寻仇?还是来送死?
苏尘左手摸了摸裤兜。他在盘算,如果这小子带了伐天盟的埋伏,自己是该直接扔万古诛仙阵盘,还是费点力气用扫帚把他连人带大殿一起扬了。
毕竟马上就要到饭点了,他不想加班。
废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穿过柱子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