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二楼的光线顺着窗板缝隙落进来,在灰扑扑的青砖地面上切出几道斜斜的亮条。
屋里很静,只剩下木摇椅受重发出的吱呀声,还有苏尘那长一声短一声的平稳呼吸。
那床打满粗布补丁的破棉被被他扯到了下巴底下,整个人陷在发黑的竹篾垫子里,睡得极沉。
八仙桌横在屋子正当中,断了一条腿的桌角下面,垫着那本泛黄卷边的旧道经。
被道经半压着的青铜八卦罗盘,这时候正平摊在粗糙的木头桌面上。
罗盘背面那张沾了唾沫的受潮黄符,边缘翘起了一角,上面劣质朱砂画出的鬼画符已经彻底干透,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
就在这层硬壳底下,罗盘深处的齿轮槽孔里,一团核桃大小的银色光团正在疯狂扭曲。
渊庭星使的残魂被死死压制在阴阳鱼槽的死角里。
他那具由金属骨架拼凑起来的躯体已经缩小成了寸许长短,胸口处的暗银色核心布满了灰白色的磨损痕迹。
每当他试图调动一丝高维法则,罗盘外圈的六十四卦爻线就会咔哒转动一格,像是一口沉重的大石磨,硬生生将他的力量碾成粉末,沉淀到罗盘最底部的死穴中。
奇耻大辱。
天大的奇耻大辱!
他堂堂渊庭巡界星使,奉上位界律监察万界,就算是中州那些活了几千年的老不死,见了他脚下的奇门阵图也得躬身下拜,尊称一声上使。
如今倒好,不仅法相被一块破铁板砸得稀碎,连本体都被生生拘在法宝里,像只野耗子一样被黄纸封口,扔在杂役的桌角上垫书!
“下界蛮夷。。。。。。杂碎。。。。。。”
星使在罗盘内部发出无声的咒骂,那双惨白的流光眼眸在狭窄的铜壳里剧烈震颤。
透过青铜镜面的缝隙,他能清清楚楚看见躺在摇椅上的那个灰衣青年。
对方正侧着身子,右腿搭在棉被外面,脚指头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茶渍,嘴里甚至时不时发出两声含混的梦呓。
这种毫无防备的姿态,在星使看来比任何嘲讽都要恶毒百倍。
对方根本没有把他当成生死大敌,甚至连看守他的心思都欠奉,就像是随手在路边捡了一块能指路的破铜烂铁。
“真当渊庭的手段只有法相压境么。。。。。。”
星使胸口的核心齿轮发出一阵极轻微的倒转声。
他心里很明白,对方那股蛮不讲理的肉身力量已经超出了寻常下界修士的范畴,若是正面对抗,自己这残破的神魂根本翻不起半点浪花。
但下界的土着永远不会明白,因果律令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当面搏杀。
而是借刀杀人。
星使那具矮小的金属骨架猛地向内收缩,两只尖锐的金属指节直接刺穿了自己胸口的护甲,狠狠掏向最深处的核心枢纽。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精密齿轮最中央,悬浮着一滴只有针尖大小、漆黑如墨的粘稠液体。
那是渊庭赐予巡界星使的本命魂血,里面烙印着上位界域最高规格的因果抹杀密令。
一旦点燃这滴魂血,就等于彻底放弃了重塑神躯的可能,甚至会让自身神魂在因果反噬下承受万载灼烧。
可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留在罗盘里,早晚会被这诡异的石磨法宝把所有灵性磨得一干二净,沦为一件纯粹的死物死在这座破楼里。
“你想睡。。。。。。我便让你在这黄土堆里睡个够!”
星使的眼眶里猛地迸发出一抹决绝的厉色。
刺入胸膛的金属手指猛然发力,将那一滴漆黑的本命魂血生生捏爆在飞速旋转的齿轮之间。
“兹啦——!”
没有任何声响传出罗盘外部,但在罗盘内侧的方寸虚空之中,一团森冷阴寒的黑焰骤然炸开。
星使的金属骨架在黑焰中寸寸融化,干枯的皮肉被烧成青灰色的青烟,原本惨白的眼眸瞬间被一股粘稠的污秽黑气彻底填满。
他在献祭自己的命格。
借着这股献祭产生的反冲力量,一道细如发丝、却污秽到了极点的黑色咒线,顺着罗盘正中心的阴阳鱼眼,悄无声息地钻透了那张发霉的黄符,一头扎进了八仙桌下的青砖地面。
太玄宗传承十万年的护宗龙脉,在这一刻被这根黑色咒线精准地刺中了气眼。
星使在铜镜内侧剧烈地抽搐着,残破的脸上扯出一个扭曲变形的狞笑。
“渊庭秘律,逆阴阳,乱五行,化生为死,立地绝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