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站在第二级台阶上,右脚还悬在半空。
左边那只白玉瓷碗里,几根万年血参的须子像活物一样在奶白色的汤汁里翻滚,冒出的白气带着一股清苦的药香,闻一口都觉得五脏六腑被冰泉洗过。
右边那个粗糙的黑砂锅更邪门。盖子并没有完全合严实,缝隙里时不时往外喷着黑红交织的火星子。九幽蟒的妖丹配上地火灵芝,这玩意儿根本不叫补汤,这叫液态炸药。
周围的空气温度还在持续下降。
地上一洼还没干涸的泥水表面,冰碴子正顺着边缘一寸一寸往中心蔓延。可就在冰层快要合拢的当口,黑砂锅里溢出的一丝热浪扫过,那层冰碴子直接气化成了一团白雾。
冰与火的交锋,就在这方寸之间无声地拉锯。
“老祖。”慕青岚端着白玉碗的手往前递了半寸。
“这天山雪莲是我连夜去后山寒潭采的。您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体内气血翻腾,正需要这种极寒之物来压制虚火。万年血参能固本培元,最适合修补经脉暗伤。”
慕青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但如果仔细看,就能现她素白色的裙摆边缘沾满了泥泞,连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丝都散落了几缕在脸颊边。
显然,这碗汤熬得并不轻松。
“虚火?你管高维法则造成的湮灭创伤叫虚火?”
冷月霜冷笑了一声,修长笔挺的双腿往前迈了一步,直接把黑砂锅端到了苏尘眼皮子底下。
“他这条胳膊里的生机都被那种古怪的能量抽干了。天山雪莲那种冷冰冰的东西灌下去,不仅没用,还会把残存的经脉直接冻死。”
冷月霜盯着慕青岚,黑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挑衅。
“用九幽蟒的极阳妖丹,加上地火灵芝的霸道药性,以毒攻毒,强行把那些坏死的血肉烧掉重组,这才是救命的法子。”
“冷圣女这法子未免太不把老祖的千金之躯当回事了。”慕青岚毫不退让,白玉碗又往前凑了一点。
“以毒攻毒?老祖现在右臂受损,若是扛不住你这霸道的药力,遭到反噬,这罪过你担得起吗?”
“我熬的药,我自然心里有数。总比你那碗喝了跟没喝一样的凉水强。”
“你管万年血参叫凉水?”
两只碗几乎要在苏尘的鼻尖前撞上。
苏尘咽了一口唾沫。
他把悬在半空的右脚默默收了回来,踩回第一级台阶上。
这事儿麻烦了。
苏尘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慕青岚代表的是太玄宗正统。这位圣女平时看着不食人间烟火,但骨子里认死理。今天这碗汤要是被拒了,明天莫天机那个老疯子指不定又要脑补出什么“老祖对宗门失望透顶”的戏码,带着几千号人在藏经阁外面绝食抗议。
冷月霜就更不用说了。这女人本身就是个嗜血好战的主,虽然现在名义上是个圣女,但行事作风完全是魔道那一套。要是拂了她的面子,这黑砂锅里的汤今晚绝对会顺着藏经阁的屋顶漏下来,顺便把他的破木板床烧个精光。
更要命的是,这两碗汤的药性完全相冲。
天山雪莲走的是少阴经,主打一个冰封万里。九幽蟒妖丹走的是太阳经,主打一个烈火燎原。
这两股药力要是单独喝下去,以他大成至尊骨的底子,当个饮料解解渴也就罢了。可要是分开喝,先喝谁的后喝谁的,这又是个送命题。
“那个……”
苏尘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左手把那两只快怼到脸上的碗拨开一点。
“其实我这就一点皮外伤。睡一觉,明天早上吃两根油条就能好。”
“不行!”
两女异口同声地打断了他。
慕青岚秀眉微蹙,视线落在苏尘那条青紫色的右臂上。
“老祖,您为了东荒芸芸众生,单枪匹马杀入地底深渊,斩杀不可名状的邪魔。这份恩情,太玄宗上下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您若是不喝这碗汤,青岚……青岚长跪不起。”
说着,慕青岚裙摆一动,作势就要往那满是泥水和碎石的台阶上跪。
苏尘眼皮狂跳。
莫天机那个老东西到底在外面瞎传了些什么鬼话?什么为了东荒芸芸众生?老子只是想保住自己睡觉的床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