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秀回忆里的黎书依旧温和,笑意盈盈,连放起狠话来都那麽彬彬有礼。她回神过来,黎砚知依旧在捉着花瓣上的虫子。
并且乐此不疲。
她也坐下来,坐在墓碑前的台子上,後背对着黎书的脉脉温情。
“你姥姥,对你很在意,她不希望你的方向因为我的影响而出现偏差。”
对于她的话,黎砚知的反应很冷淡。
黎秀顺手从黎砚知手中的花束里抽出来一朵,闲聊似的,“听说你最近在拉投资,我看了简介,主角60多岁,原型是黎书吧。”
“未来战争题材,近几年这个题材能赚钱的不多,为什麽不选温情家庭片,至少保本简单。。。”
黎砚知眼皮擡起来,黎秀的话停在很微妙的茬口,她很轻易地帮她将後半句填补齐全——更何况,黎书的病情和离世本来就具备悲情色彩,是非常标准的煽情结局。
黎砚知摇头,“你真的不了解她。”
黎书不会愿意将生命尽头的胆怯丶痛苦丶孱弱与人分享,被病情折磨得毫无尊严的时刻,她只想静悄悄的枯萎。
“她喜欢炫耀丶喜欢张罗丶喜欢得到关注。生病之前,她很喜欢拍抖音,每天看很多直播,很羡慕的告诉我,这些人有多少多少粉丝,赚了多少套房子。”
“她的账号有5231个粉丝,她的关注就有5000个,她会因为视频点赞多了一些就开始以为要出名了。”
“後来生病了,她随手录了个看病的视频,那个视频却出人意料的火了,几十万的点赞,单视频涨了三万粉,她真的要出名了,却拜托护士给她注销了账号。”
黎砚知直直看过去,“有些事情对她来说很重要。”
黎秀也不再说话了。
清早的土地,含着一口土腥气,等地面稍微干燥了些,黎秀开始焚烧带来的纸钱。
燃尽的灰烬在空气里弯曲滚落,秋意微凉,被香火烧的暖烘烘。
黎砚知盯着舞动的灰烬,想念起黎书离开的那个下午。
黎书是看着海离开的。
海风咸湿,黎书的身後事没有她离开人世时那麽浪漫,她没有要求将骨灰撒进弥留之际注视着的海浪里,她已经很老了。
她要落叶归根。
在一个黎砚知从来没有去过的城市。
一切都是那麽井然有序,她推着黎书已经发冷的尸体,火化,装盒,次日早晨便坐上了到达绿安的大巴车。
她冷静丶沉默丶眼睛像干枯的河床。
只是晚上躺在床上,缩进被子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体很冷,一点也不暖和。
黎书总说她有着火炉一样的身体,好像也短暂的熄火了,她将头埋在被窝里,鼻尖仿佛探进苦涩的灰烬里。
香灰呛鼻,黎秀被热气扑脸,她咳了两声,用手向外扇着。
黎砚知没有帮忙,只是看着她烧纸。
剩馀的纸钱很快燃尽,黎秀站起身来,离开的姿态。
“黎秀,”黎砚知突然出声叫她。
“你不觉得,黎书的生命太短暂了吗?”
黎秀站定,却没有转回身来,随後,她听到身後一声低低的笑,黎砚知的声音突然变了,好像回到她第一次见黎砚知的时候,高考完的暑假,她去临安接她。
黎砚知离她很远看着她,小声的喊她,“妈妈。”
“妈妈。”她现在也这样叫她,“其实,我一开始的目标是你。”
没有人比你更合适成为黎书的延续。
黎砚知低下头去,埋进手心的花丛里,露水的湿润和花瓣的味道融化在一起,伤心的气味。
“只是你走了,我也找到了更合适的替代品。”
一个继承黎书对她的溺爱,承载黎书馀命痛苦的美丽瓶子。
这些话,很多年了,黎砚知从来没对黎秀提起过,她们之间,不过是被另外两个女人以死结的形式捆绑在一起。
黎秀开口,却像在提醒她,“那个孩子醒来之後去见了江泽西,你做的那些,他应该都知道了,也许。。。”
“他会脱离你的掌控。”
黎砚知唇角勾起来,“不会的。”
她看向眼前的花束,纯净,孱弱,被她握在手心里,所以唯命是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