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小卖部,伸手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刚好挡住外头灌进来的冷风,店里瞬间安静暖和了不少,隔绝了街上所有的嘈杂。
屋里灯光昏黄,安安静静的。周海洋径直走到货架跟前,抬手抽出一瓶散装白酒,指尖用力拧开瓶盖,清亮的白酒倒进玻璃杯里,酒水晃了两下,挂在杯壁上,缓缓往下淌。
周江湖走到冰柜旁,拉开柜门,寒气瞬间扑出来,他随手拿出几瓶冰镇啤酒,瓶身冰凉,外面凝满细密的水珠,握在手里透骨的凉。
周小光弯腰掀开柜台底下的柜子,摸出几袋花生米、一袋卤鸡爪、两根火腿肠,又转身走进里屋,端出一盘昨天剩下的家常菜。菜已经彻底凉透了,他找了个盆倒上开水,把菜盘搁进去烫了一会儿,稍微回了点温度,才端出来摆到柜台上。
三人围着柜台随便坐下,搬来的凳子高低不齐,坐上去歪歪扭扭的。没人讲究这些,屁股踏实坐稳,脚老老实实蹬着地面,安安静静准备喝点东西、说说话。
周海洋端起面前的白酒杯,仰头抿了一大口,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他嘴巴不停咂摸两下,回味着辛辣的酒劲,轻轻放下酒杯。指尖捏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碎咽下去。
他身子往后一仰,老旧的凳子前腿直接离地,微微晃悠两下,他轻轻稳住身形,靠得松弛又随意。两根手指落在木质柜面上,不急不慢地轻轻敲着,笃、笃、笃,节奏平稳,听得人心头愈沉静。
沉默几秒,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闷闷的,分不清是自言自语,还是专门说给两个弟弟听。
“小光,我刚才在边上看着,你今天那边火药味太足了。”
他眼神平静,看得透彻,目光落在周小光身上,带着成年人的担忧。
“国庆、大金刚这俩人,在县城街面上出了名的横。平日里横行霸道、抢生意、压人一头,一般人谁都不敢招惹,躲都来不及。你小小年纪夹在他俩中间,两头都不敢得罪,两头还都要应付,这段日子,肯定过得特别煎熬吧。”
周小光拿起面前的啤酒杯,低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从头凉到脚,压得人心里沉。他放下杯子,抬手用手背随便抹了下嘴角,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极轻,没有夸张的起伏,就是憋在胸口太久,缓缓吐出来的那种疲惫。
“大哥,你在外头干了一年多,看人看事确实准。”
他始终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杯里的啤酒,酒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白沫,慢慢悠悠散开,露出底下泛黄的酒水。他眼神放空,盯着那片酒水,看得格外出神。
“我现在就是火中取栗。表面看着他俩对我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兄弟,实际上全是算计。我稍微一步走错、一句话说错,立马就是引火烧身,两边都得得罪,到时候我这点小店、这点安稳,全都保不住。”
周海洋没有立刻接话,沉默着掏出一根烟点燃,含在嘴里深吸一口,白色的烟雾顺着鼻腔缓缓喷出来,在昏黄灯光里慢慢散开、消散。
他抬手轻轻弹了弹烟灰,细碎的烟灰落在地上。他静静看着低头不语的周小光,看了好几秒,才缓缓收回目光,垂头看向自己的一双手。
这双手常年泡在油污里,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指关节粗糙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油,怎么抠都抠不净,是一年多修车熬出来的痕迹。
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起伏,可熟悉他的两个弟弟都听得出来,这份平静底下,压着满满的憋屈和着急,快要绷不住了。
“小弟,当初是你让我去学修车的,我听话,踏踏实实熬了一年多。”
“现在换轮胎、换机油、调刹车、修动机,基础的钳工、电焊我也都摸熟了。厂里老师傅都说,我这手艺在一众学徒里,算得上中等偏上,完全能独立干活了。”
他顿了顿,烟又吸了一口,心里的难处终于缓缓吐出来。
“可我不想一辈子在厂里给别人打工,熬死熬活拿那点死工资,还天天拖欠。我想自己出来单干,开个自己的汽修店。”
说到这儿,他语微微放缓,带着深深的无力。
“但我现在啥都没有。空有一身手艺,没钱、没场地、没设备、没客源。你说,我这手艺,该怎么施展?”
他全程不看两个弟弟,眼神落在桌上的花生米、火腿肠、剩菜上,像是在跟桌子说话。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翻身、想挣钱、想有自己的营生,可现实死死卡住他,半点出路都不给。
一旁的周江湖全程沉默,手里端着啤酒杯,一口酒含在嘴里迟迟不咽,舌尖抵着酒水,半晌才慢慢吞下去。
他放下杯子,指尖贴着冰凉的杯沿,一圈一圈反复摩挲,动作缓慢又沉闷,从头到尾一言不。他心里清清楚楚,大哥难,老三更难,他夹在中间,帮不上忙,只能干看着。
周小光抬手捏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机械地嚼了两下,没尝出半点香味,麻木地咽了下去。又捏起一颗,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以此压住心里的烦躁。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坦诚又疲惫,老老实实交底。
“大哥,过年那几天我就跟你说实话了,我现在真的拿不出大钱。”
他说话语气平直,像在一笔一笔算总账,冷静又无奈,没有半点推脱。
“大金刚那两间门市,我一次性付了三年房租,整整九千块。这笔钱,我一分没剩,全拿给二哥,用来装修宅基地底下那三间门面了。”
“我原本的打算,就是装修好租出去,开饭馆、开烟酒店、开小铺子都行,稳稳拿租金,家里就有固定进项。”
他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
“可现在问题卡在这儿——没人手打理、没多余资金周转、市面行情也不稳,租客不好找。我这盘棋,暂时卡住走不动了。”
他端起啤酒猛喝一大口,喝得太急,猛地呛住,连着咳嗽两声,脸颊瞬间涨红。他随意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沫,指尖轻轻敲着杯壁,笃笃的轻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早就看出来了,国营汽修厂撑不住了。今年下岗潮这么凶,国企大批量倒闭,那个汽修厂顶多再撑一阵子,早晚破产关门。”
他眼神认真,带着一丝赌一把的笃定。
“我一直在琢磨,等它撑不住的时候,咱们能不能顺势把那块地盘下来。”
“场地现成的、设备工具全都有、常年积累的老客户也在,只要盘下来,你立马就能自己开店,不用从零熬起。”
可话说完,他自己先垂了眼,露出少年人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