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幻黛是在剪断第三根枯枝的时候,现那截断口处渗出的汁液颜色不对的。那天清晨雾气还没有散尽,她蹲在葡萄架下面,手里握着修枝剪,把那根已经完全干枯的藤蔓从根部剪断。断口处渗出了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切口边缘缓慢地淌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出来的。她以为是雨水或露水,放下剪刀用手指蘸了一下,那滴液体在她指腹上洇开,留下了一层极浅的暗色痕迹。她把手指凑近闻了闻,只有泥土和铁锈的气味,但那层痕迹在她皮肤表面停留了很久,像是一层正在缓慢干涸的旧印迹,边缘逐渐收缩,颜色变得更深,直到完全干透之后,依然留下一道极细的暗纹,嵌在她的指纹里。
那块地是外婆留给她的。外婆在川南白鹤镇的后山脚下种了大半辈子的葡萄,每年夏天葡萄藤爬满架子,挂着一串串紫黑色的果实。白幻黛小时候每年暑假都会来外婆家住,住到葡萄成熟。她记得那些午后外婆坐在葡萄架下面剥豆子,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她蹲在旁边用一根草茎逗弄蚂蚁,外婆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剥豆子,手指在那些已经干枯的豆荚上移动,出干燥的碎裂声。外婆从不让她进葡萄园,她小时候以为外婆是怕她踩坏葡萄根,长大以后她曾经问过一次,外婆正在修剪枯枝,手里的剪刀停顿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听懂的话“葡萄树底下有东西,不能乱动。”她问她是什么东西,外婆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剪下一根枯枝,把剪下来的藤蔓放在脚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像是什么都没有生过。
后来外婆去世了,那块地就荒了。白幻黛在省城工作了几年,每年清明回来上一次坟,站在山坡上远远看一眼那片葡萄架,藤蔓一年比一年乱,架子有些已经塌了。那年秋天公司裁员,她在名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拿了补偿款回到白鹤镇,想住一阵再决定下一步。她推开那扇锈了的铁门,院子里的野草已经长到了膝盖,葡萄架还在,藤蔓缠绕在支架上,叶子黄了大半。她花了一整个下午清理院子里的杂草,把倒伏的支架重新扶正,用铁丝加固了连接处。然后她走进屋里,推开外婆卧室的门,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把窗户打开通风,开始整理外婆的遗物。
她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到了一本黄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边角已经被磨损了,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信纸,纸已经脆了,折痕处裂了几道口子。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上面是几行字,外婆的笔迹,笔画比平时略重一些,像是用力写下的“葡萄根扎得深,扎到地下三尺的地方,就会碰到那些骨头。骨头不会烂,会变成藤蔓的一部分。等藤蔓爬到架子上,就会结出葡萄。那些葡萄不能卖,也不能送给别人吃。只能自己留着,酿成酒,喝下去,才能看见那些已经看不见的人。”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只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在纸的边缘,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喝之前先倒一杯在树根底下,否则它会找你。”她把信纸折好放回笔记本里,在灶台前面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葡萄架在风里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翻动书页。
她把那本笔记本拿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从第一页开始翻。里面记录着每年的收成和天气,偶尔会夹着一些无来由的短句,像是外婆坐在葡萄架下面用铅笔随手写的。她翻到其中一页,看见外婆写道“今年的新藤长到了东边第三根柱子,绕过了一块石头,绕得很慢。”她又翻了几页,在另一页边缘看见了一行更小的字“根须绕过骨头的时候,藤蔓会慢一些。”她不知道外婆说的那些骨头是什么,她只是继续往后翻,在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看见了外婆写下的最后一句话,笔画比前面所有字都轻,像是手已经在抖了“她把骨头埋下去了,替我看好它。”
那年冬天她开始整理葡萄园。她把那些已经枯死的藤蔓从架子上解下来,堆在墙角,等晒干了烧掉。她拿着修枝剪在葡萄架下面蹲了很久,把那些还活着的藤蔓修剪整齐,剪去侧枝,留下主干。那些藤蔓表面有些粗糙,摸上去有一种细密的颗粒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润过的旧皮肤。她每次修剪的时候都会看到那些藤蔓的断面渗出透明汁液,但只有那一根枯枝的汁液是暗红色的,像是它内部残留着什么没有被完全吸收的东西。她在心里记住了它的位置,在泥土里插了一根竹签作为标记,然后继续修剪其他藤蔓。
开春以后葡萄藤开始芽,翠绿色的嫩芽从那些灰褐色的藤蔓上冒出来,一天比一天密。她每天都会去葡萄园走一圈,看看那些新芽的生长情况,有时候会蹲下来用手拨开根部的浮土,检查土壤的湿度。她在东边第三根柱子的位置蹲下来,手指沿着那根藤蔓的走向摸了一遍,在贴近地面的位置触到了一处微微凸起的硬块。她拨开那层土,露出的藤蔓表面有一道弯弯曲曲的凸起,像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缠绕过。她顺着那道凸起的形状继续往下挖了大约一拃深,手指触到了硬物。她把土拨开,露出了一截灰白色的骨头,像是某种动物的腿骨,表面光滑,端部有一道细长的刻痕。她把它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比想象中要轻,像是已经被土壤中的微生物分解了一部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孔隙。她把它用水冲洗干净,在阳光下仔细观察,那道刻痕的走向是规则的,像是被利器刻上去的,边缘整齐。她把它翻过来看另一面,没有其他标记。她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把它放了三天,每天傍晚都去看它一眼。第三天傍晚,她把它埋回了原来的位置,盖好土,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那年夏天葡萄结得特别好。整架葡萄藤挂满了紫黑色的果实,比往年都要密,每一串都沉甸甸的。她站在葡萄架下面,仰头看着那些果实,手指触到一串葡萄表皮,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意,像是葡萄内部正在以极慢的度释放着太阳储存的热量。她把那串葡萄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她把好的葡萄挑出来,那些个头大、颜色深的放在一只竹篮里,准备酿酒。坏的丢进桶里,准备堆肥。她蹲在院子里清洗那些葡萄,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过,带走一层极细的果粉。她感觉到那些葡萄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进入她的身体,像是她从外婆手里接过了某种古老的递送链。
她把洗净的葡萄装进一只陶瓮里,用手捏碎,撒上白糖,封好口,放在灶间靠墙的阴凉处。那只陶瓮是外婆留下的,瓮口用红布蒙着,红布上压着一块青砖。她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红布的边缘有没有翘起来,确认密封性。过了大约半个月,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酵气味从红布的缝隙里渗出来,不是酒味,是一种更沉的、像是正在缓慢分解的气味,带着一丝极淡的甜腥。她揭开红布往里看了一眼,葡萄皮和果肉已经沉到了底部,液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那些泡沫聚集在液面中央,缓慢地移动着,像是一层正在被风吹动的水面。
葡萄变成酒以后,她打开陶瓮舀了一勺。酒液呈深红色,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沿着瓷勺的弧面缓慢地回流。她端着碗在灶台前面坐下来,喝了一口之前先把碗端到院子里,蹲在葡萄架下面,把碗倾斜,让那口酒沿着树根周围的土壤渗下去。然后她回到灶台前面,端着那只碗,喝下第一口。那口酒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带着微微的涩感。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见了一些东西,像是正在被缓慢地展现在她的视线边缘。她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佝偻着背蹲在葡萄架下面,正在用手拨开葡萄根部的泥土,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那人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她的视线沿着那人的手臂往下移动,看到那人的手从泥土里抽出一根细长的东西,是骨头。她看不清那是哪种骨头,也不知道那根骨头后来被放回了哪里。她只是觉得那个人的动作让她想起外婆,外婆在葡萄架下面修剪藤蔓时也是这样的姿势。
她放下碗,走到院子里,在葡萄架下面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树根周围的泥土。泥土是湿的,像是刚被浇过水。她沿着葡萄架的根部走了一圈,现东边第三根柱子的位置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她用手指拨开那层薄土,露出的根须表面有一道弯弯曲曲的凸起,像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缠绕过。她沿着那道凸起的形状往下摸,在贴近地面的位置触到了她去年埋下的那块石头,石头还在。她没有把石头移开,只是重新盖好土,站起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某种古老的联系缓慢地接纳着,像是那些根须正在沿着她的指尖向上攀爬,在她看不见的位置重新连上那些已经被剪断过一次的枝条。她不知道那些画面是真实的记忆还是酵过程中产生的幻觉,也不知道外婆那本笔记本里写的“看见那些已经看不见的人”是指什么。她只是觉得,当她喝下那口酒的时候,那层被她压在石头底下的旧刻痕,正在以比往年更慢的度,从藤蔓的末梢沿着她的指腹向上延伸。
后来她每年都会酿酒。每年夏天葡萄成熟的时候,她会在某一个傍晚把那口陶瓮搬出来,清洗干净,把葡萄洗净晾干,捏碎,撒糖,封瓮,酵。那些画面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有时候是外婆,有时候是另一个人,有时候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在那些画面的间隙里看到了外婆种下葡萄藤的样子,看到了外婆用手拨开泥土时的动作。她把那些年份记录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在旁边记下一句话“今年根须又深了一寸。”她不知道那些根须还会深多少,她只是知道,当她每年春天站在葡萄架下面用手拨开那层薄土的时候,那道被埋在土里的旧痕依然在缓慢地延伸着。而她站在那棵已经结了太多年的老藤下面,正在用那些暗红色的汁液,替她把那些还没有被完全耗尽的东西,从葡萄根部的深层土壤中,重新带回她的身体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酿多少年的酒,也不知道那些葡萄还会不会再结出同样的果实。她只是觉得,当她每年秋天把那只陶瓮从灶间搬出来、揭开那块红布的时候,她都能闻到那股混着甜腥的酵气味,沿着她每一次蹲下来伸出的手,重新把她和那块地之间那段被剪断又接上的联系,以比去年更细微的方式,补回那根主藤末梢尚未完全闭合的旧凹槽里。那些葡萄每年都在长,那些根须每年都在延伸,而那道被她压在石头底下的旧痕,也在每一次她蹲下来时,以更慢的度,沿着那条被她反复拨开的泥土缝隙,重新接上那些还没有完全干枯的藤蔓末梢。她不知道她还要重复多少次这道工序,她只是知道当她最后一次把碗底那口酒倒进树根周围的泥土里,那道被埋下的旧痕已经不再需要她用手去确认了。她只需要继续站在葡萄架下面,等那些藤蔓的末梢完全绕过那道旧痕的边缘,在那些骨头已经完全被根须包裹住之后,再用她每年酿的酒,替那根藤蔓完成最后一次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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