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钩带着风声劈下来的瞬间,阿绣猛地闭上眼,攥着蓝布包的手指指节泛白,肩膀不受控制地发颤。
围观的人不约而同吸了口气,有人别开脸,像是已经看见血溅当场的模样。鬼市这地方,孤魂野鬼的命不值钱,得罪了阴煞商行,当场打魂飞魄散,也没人会说半个不字。
就在这时,一道灰影斜插过来。
林砚往前跨了半步,侧身稳稳挡在少女身前。
动作不快,却刚好卡在铁链落下的前一刻。他没看那伙计,先回头看了阿绣一眼,眉头皱着,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无奈,像个操心了一路的兄长,看着自家不懂事的妹妹。
“你这丫头,跑哪儿去了?”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无奈的数落,“不是让你在西巷口等着我吗?怎么一个人窜东头来了?净给我惹麻烦。”
阿绣猛地睁开眼,愣愣地看着他。
灯笼的光落在少年侧脸上,帽檐压着,眉眼藏在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神情平静,眼神里却递过来一点安抚的意味。
她愣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嘴唇抿了抿,低下头,手指揪着布衫衣角,真像个做错事的小姑娘,小声嘟囔:“我……我就是想问问价钱……”
“问价钱也不看地方!”林砚训了她一句,这才转回身,对着那伙计拱了拱手。
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热络笑容,几分讨好,几分小心翼翼,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就是常年跑江湖的人遇到地头蛇的模样,既不卑微,也不托大。
“这位兄台,别动气别动气。”他连连赔笑,“是我没管好,我这远房妹子,头一回跟我进鬼市,不懂规矩,小孩子家家的,见识浅,不知道这生魂生意是贵号专营。我给兄台赔罪了。”
说着,他手伸进钱袋,再拿出来时,指间夹着厚厚一沓阴币。
都是十枚一叠的,整整齐齐六叠,约莫六十枚,分量不轻。他递过去,动作自然,像是打发麻烦的常事,“这点小意思,兄台拿去买碗酒喝,消消气。人我这就带走,回头我好好管教她,保证以后再也不来这边打搅贵号的生意。您看,行个方便?”
那伙计本是借题发挥,想抓个孤魂立威,顺便捞点油水。见有人出头,还出手这么阔绰,动作顿时顿住。
铁链悬在半空中,铁钩泛着冷光。
他上下打量林砚两眼。
灰布长衫,半旧的毡帽,看着普通,不像是有来头的。可出手就是六十阴币,眼睛都不眨一下,脸上笑容稳稳的,不慌不忙,摸不清深浅。
再看看他身后的少女,低着头揪着衣角,一副怕事的模样,倒真像是兄妹俩。
鬼市这地方,藏龙卧虎,谁知道哪个不起眼的人背后有什么靠山。真要是为了个孤魂野鬼,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犯不上。
伙计心里转了一圈,手上的铁链慢慢收回来。
他伸手一把抓过那沓阴币,指尖捏了捏,分量够足,都是正经钱铺出来的。
他掂了掂,揣进怀里,冷哼一声,三角眼斜着林砚:“这次算你懂事。”
“回去管好你的人。”他用铁链指了指阿绣,语气狠厉,“下次再让我看见她在这儿私卖生魂,坏商行的规矩,连你一起抓。别以为有俩臭钱,就能在这儿撒野。”
“是是是,兄台说的是。”林砚连连拱手,脸上笑容不变,“回头一定好好管教。”
伙计又瞪了两人一眼,这才晃着铁链,叮叮当当的,转身回了阴煞商行。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里面的光景。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又知道是阴煞商行的事,没人敢多嘴,纷纷散开。
三三两两的,边走边小声议论,说这年轻人倒是会来事,花钱消灾,也算是救了那女鬼一命。也有人摇头,说犯不上,为个孤魂野鬼得罪守煞人,不值当。
不一会儿,街角便空了。
只剩下风卷着碎纸,打旋儿擦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阿绣长长松了口气。
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垮下来,手一松,蓝布包差点掉在地上。她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点,额头上像是冒了层冷汗——虽然鬼不会出汗,可惊魂未定的模样,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她对着林砚盈盈一拜,身子躬得深深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余悸:“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要不是公子,阿绣今天……就要被抓去炼煞丹了。”
“举手之劳。”林砚摆摆手,往左右看了一眼,“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往这边来。”
他领着阿绣,走到街角岩壁的凹处。
这儿背光,阴影浓,主街上的人往这边看,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脸。
岩壁上渗着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掉,落在地上的小水洼里,声音细碎,刚好能盖住两人的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