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蜿蜒下山的青石古道缓步前行,脚下的山路渐渐变得平缓,原本裹挟在山间的凛冽山风,也渐渐被谷地之内温润又带着几分阴冷的气流取而代之。
越往古溪镇腹地靠近,周遭的雾气便越浓稠,层层叠叠的白雾缠绕在街巷屋舍之间,像是给整座古镇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薄纱。视线被雾气压缩得极近,最多只能看清身前数丈之内的景致,再往远处望去,尽数被白茫茫的雾色吞噬,分不清前方是寻常民居,还是荒弃已久的老旧宅院。
林砚收敛起周身外放的古纹之力,只留一丝微弱感知萦绕周身,刻意压下自身身上异于常人的气场,化作一名寻常赶路远行的外乡旅人,步履从容地踏入了古溪镇的地界。
脚下踩的皆是历经数百年风雨打磨的青石板路面,石板缝隙之间长满了湿滑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滑,带着一股常年不见烈日的潮润凉意。整条古镇的街巷布局规整有序,横竖交错纵横排布,黑瓦白墙的老式民居依着地势错落排布,皆是江南水乡一带传统的砖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古朴雅致,依稀能够窥见这座古镇昔日繁华热闹的模样。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往日的繁华盛景早已褪去,如今留存下来的,只剩下满目沉寂与压抑。
踏入镇区主干道的瞬间,林砚第一时间将目光下意识扫过街道两侧的一切事物,入目所见,尽数印证了此前赶路途中听闻的种种传闻。
整座古溪镇之内,当真看不到半分鲜亮明艳的色彩。
家家户户的门窗漆色皆是暗沉的黑灰两色,院外晾晒的衣物、百姓日常穿戴的衣衫,清一色都是素白、浅灰、藏青这类暗沉素雅的色调,别说大红大紫的绸缎锦帛,就连一点浅粉、橘红这类偏暖的淡色系物件,都寻不到分毫踪迹。
街边摆摊做小买卖的商贩,售卖的瓜果零食、手工物件,也全都刻意避开了所有红色调,孩童手里把玩的木制小玩具,也只是原木原色或是染成灰黑色,看不到一丝喜庆鲜活的颜色点缀。
偌大一座古镇,仿佛从百年之前开始,就彻底摒弃了世间所有代表喜庆与热烈的红色,人人都在默默恪守着这条不成文的铁律,刻入日常一言一行之中,早已成为深入骨髓的习惯。
街上往来行走的本地百姓,行事举止也都格外拘谨谨慎。
路上行人大多步履匆匆,低头赶路极少抬头闲谈,彼此碰面也只是低声颔示意,不会驻足停下说笑攀谈,整条主干道之上安安静静,听不到寻常村镇里的喧闹吆喝声,也听不到孩童肆意嬉闹的欢声笑语,安静得近乎诡异。
偶尔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老者坐在街边石阶上晒着微薄的日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闲聊,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了去一般,眉眼之间常年萦绕着化不开的忧虑与惶恐,仿佛心底时时刻刻都压着一桩沉甸甸的心事。
林砚不急不缓走在街巷之中,没有贸然上前主动打探消息,而是顺着街道缓缓穿行,一边观察镇上的风土人情,一边借着路人闲谈的只言片语,一点点拼凑这座古镇隐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规矩与秘辛。
行至一处临街的杂粮小摊前,守摊的是一位年过五旬的中年汉子,面容黝黑朴实,平日里靠着做点小买卖维持家用。见林砚一身外乡打扮,气质与本地人格格不入,汉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神色里带着几分疏离与警惕。
林砚顺势停下脚步,装作挑选杂粮的模样,语气平和地开口搭话,语调尽量贴近寻常路人,不显半分异样。
“老板,我从外地过来赶路,途经此地打算暂住几日,看咱们镇上平日里格外清静,平日里都是这般冷清模样吗?”
中年汉子手里整理着竹筐里的谷物,闻言抬眼打量了他一番,见对方神色和善没有恶意,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了几分,低声叹了口气答道。
“外乡来的客人有所不知,咱们古溪镇素来都是这般模样,平日里家家户户都习惯闭门度日,街上自然热闹不起来。”
“难道镇上平日里都没什么集市集会,也没有街坊邻里串门走动的习惯?”林砚故作不解,继续随口闲聊打探。
“集会早年倒是也有,只是近些年来渐渐都停了。”汉子左右环顾一圈,确定周遭没有旁人凑近,才压低声音缓缓说道,“咱们这地方不比外头地界安稳,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多,忌讳也多,年轻人还好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个个都谨小慎微,生怕一不小心触犯了忌讳,招来无端的祸事。”
“我一路上听外头赶路的行商说起,咱们镇上最忌讳的就是红色物件,还有婚嫁办事诸多讲究,不知这些传言是否属实?”
听到这话,中年汉子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抬手示意林砚小声几分,语气里满是忌惮。
“这话可不敢大声乱说,忌讳这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红色东西在咱们镇上是实打实的大忌,寻常人家平日里连红绳、红丝线都不敢随意置办,更别说大红喜服、红灯笼这类物件了。”
说到婚嫁之事,汉子更是连连摇头,满脸唏嘘。
“至于嫁娶的规矩那就更多了,老一辈人常说,第一不许大肆铺张用红办婚事,第二万万不能赶在下雨天出门接亲,这两条是顶顶重要的死规矩,百年以来没人敢轻易触碰,前些年有两个年轻后生不信邪,硬要按着外头的法子办事,最后全都闹出了说不清的怪事,下场都不太安稳。”
短短几句闲谈,便从这位寻常商贩口中,摸清了古溪镇最为核心的两条公开禁忌。
林砚默默将这些话语牢牢记在心底,没有继续追问更深层次的隐秘,随意挑选了少许杂粮付了银两,便转身继续顺着街道往前走去。
一路走来,他渐渐现这座古镇内部,还隐隐划分出了截然不同的生活圈层,不同年纪、不同身份的本地人,对待镇上流传的种种忌讳,心态也截然不同,形成了鲜明的观念冲突,这也是古镇之内潜藏的一大人情支线。
镇上年过六旬往上的老一辈,皆是从小听着古镇诡异传闻长大,亲身经历过不少早年生的离奇怪事,对所有流传下来的民俗禁忌深信不疑,行事步步小心,恪守所有规矩,半点都不敢逾越分毫,是固守旧俗的核心人群。
而镇上二十出头的年轻一辈,大多也曾外出闯荡见过外头的新鲜世面,接触过新式思想,内心深处早已对这些老一辈口中的鬼神忌讳心生怀疑,平日里表面上顺着长辈的意思安分守己,私底下却满心不以为然,心里早就觉得这些规矩都是老辈人胡思乱想出来的迷信说辞,内心早就生出了抵触与逆反的心思。
两代人观念相悖,新旧思想相互碰撞,平日里看似相安无事,实则私底下早已积攒下不少矛盾,平日里藏而不露,一旦遇上婚嫁这类人生大事,这些潜藏的矛盾便会瞬间爆出来,这也为后续陈家婚事掀起风波,早早埋下了十足的伏笔。
穿过中心主干道,行至街巷分叉口,林砚大致摸清了古溪镇的整体地域划分。
镇子东侧多是富庶人家聚居的宅院片区,院落宽敞规整,家境殷实的本地乡绅大族大多居住在此地,平日里行事相对张扬一些,却也依旧不敢触碰镇上的核心忌讳;
镇子西侧则是老旧贫民居住区,房屋低矮破旧,人烟相对稀少,平日里更是死气沉沉,极少有人外出走动;
镇子南侧紧邻大片农田,多是务农百姓居住,民风相对淳朴安稳;
唯独镇子北侧连通着大片幽深竹林,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平日里就连本地胆大的猎户,都只敢在竹林外围活动,从来不敢深入腹地,那片区域也是整座古镇阴气最重、怨气最为浓郁的地界,隐隐便是喜娘祠所在的大致方位。
就在林砚缓步探查街巷布局之时,街边两道挎着竹篮买菜的妇人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的话语,清晰传入了他的耳中。
“你听说了吗?城东陈家那户人家,前些日子从外头留洋回来的大少爷,打定主意要娶隔壁镇子的姑娘,听说近日就要定下婚期办喜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