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整个镇上早就传遍了,我早就听说了,那陈明远少爷在外头读了不少新书,向来不信咱们镇上这些老规矩,一心想要按着外头新式婚礼的法子操办,听说还打算置办不少红绸喜饰呢。”
“我的妈呀,这可是往刀口上撞啊!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摆在那里,他这般行事,怕是要惹出大乱子,陈家二老连日来愁得夜夜睡不着觉,怎么劝都劝不住,实在是造孽啊。”
“谁说不是呢,那姑娘也是个本分温顺的性子,好好的一桩婚事,非要闹得这般出格,真要是触犯了忌讳,最后遭殃的可是两个人啊……”
两位妇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之间满是忧心忡忡,言语里皆是对这桩婚事的担忧与劝阻,此事如今已然传遍整座古镇,成为了镇上百姓私下闲谈最多的话题。
林砚闻言心中了然,看来自己尚未彻底安顿下来,这场注定掀起风波的婚事,就已经在古镇之内闹得人尽皆知,新旧观念的碰撞,民俗禁忌的挑战,已然箭在弦上,只待时日一到,便会彻底爆开来。
他没有驻足偷听更多话语,不动声色继续前行,心中已然打定主意,眼下不急着掺和进这场婚事风波之中,先寻一处安稳的住处落脚,慢慢融入本地生活,一边休整赶路积攒下来的疲惫,一边循序渐进打探更多深藏在古镇深处的隐秘旧事。
顺着街巷继续往前走了约莫半柱香的路程,街边一处掩映在绿植之间的朴素小院映入眼帘,院门之上悬挂着一块褪色黑的老旧木牌,上面简简单单书写着“客居”二字,字体平淡朴素,没有丝毫花哨装饰,正是此前手记之中隐约提及,十年前爷爷也曾暂住过的民间小客栈。
小院门面不大,远离闹市主干道,地处僻静小巷之内,平日里来往的外乡客人寥寥无几,格外清静安稳,用来暂住落脚再合适不过。
林砚走到院门之外,抬手轻轻叩响了虚掩的木门,清脆的敲门声在安静的小巷之中缓缓传开。
片刻过后,院内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伴随着竹编簸箕轻放地面的轻响,老旧的木门从里面缓缓向内拉开。
开门的正是周婆婆,老人家满头花白银梳理得整整齐齐,一身灰布粗衫干净整洁,面容慈祥和善,眉眼之间带着常年居于古镇之内沉淀下来的沧桑与温和,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难以抹去的淡淡忧愁。
老人家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站在门外的林砚,见他孤身一人背着行囊,一身赶路打扮,神色沉稳平和,一眼便猜出这是远道而来暂住的外乡人。
“后生仔,看着面生得很,是从外头远道而来,打算在镇上住些时日吗?”周婆婆语气温和,带着本地软糯的乡音,轻声开口询问道。
“婆婆您好,晚辈一路翻山越岭赶路而来,途经此地想要暂住几日歇歇脚,不知道您这里可还有空余的房间?”林砚语气谦和有礼,态度落落大方。
“有的有的,平日里镇子上来的外乡人少,空屋子多得很,快进来吧。”周婆婆十分随和,当即侧身让出通道,热情地将林砚引进了院落之中。
踏入院内,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庭院,院内栽种着几株寻常的草木绿植,长势不算繁茂,却也打理得整整齐齐,院角摆放着几张老旧的实木桌椅,平日里应当是供住客歇脚纳凉所用,只是如今空荡荡的,许久没有外人在此闲坐闲谈。
整座小院安安静静,听不到半点喧闹之声,处处都透着一股与世隔绝般的清静安逸。
跟着周婆婆走进正屋厅堂,屋内陈设皆是老一辈流传下来的老旧实木家具,桌椅板凳古朴厚重,擦拭得一尘不染,处处都充满了岁月沉淀下来的古朴气息。
周婆婆随手给林砚倒上一碗温热的粗茶,放在桌案之上,随后便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慢悠悠地和他拉起了家常。
二人闲谈之间,林砚有意无意打探着镇上的日常作息,从老人家口中得知,古溪镇素来有着日落早闭户的习惯,尤其是到了亥时之后,整条街巷都会彻底沉寂下来,家家户户紧锁门窗,绝对不会有人再随意出门走动,这也是镇上人人恪守的又一条日常规矩。
闲谈之余,林砚脖颈间悬挂的青铜走阴令牌,不经意间从衣领之中滑落出小半截,冰凉厚重的青铜质感,在昏暗的厅堂之内格外显眼。
周婆婆目光无意间扫到那枚令牌的瞬间,原本温和从容的神色微微一顿,握着茶碗的手指下意识轻轻收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忌惮,还有几分久远的追忆之色。
这一丝神色变化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一般,寻常人根本无法捕捉,却被心思细腻、观察力敏锐的林砚完完整整看在了眼里。
林砚心中瞬间明白,这枚青铜走阴令牌,在这座古溪镇之中绝非无名之物,老一辈知晓过往旧事的本地人,大多都认得此物,更是清楚持有这枚令牌之人的身份与来历,十年前爷爷暂住此地之时,定然也被老人家一眼认出过身份。
他没有当场点破其中缘由,不动声色抬手将令牌重新塞回衣领之内遮掩妥当,依旧装作寻常外乡旅人一般,继续陪着老人家闲聊家常,刻意避开了关于走阴人、阴阳诡事这类敏感话题。
就在二人闲谈之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是镇上常年出入后山打猎的老猎户顺路前来串门,老人家走进院内,看到陌生的林砚也只是淡淡点头示意,随后便拉着周婆婆说起了后山竹林之中近日出现的异样动静。
“周老嫂子,最近夜里可千万叮嘱家里人别往北边竹林那边靠近,我这几日夜里进山巡猎,总能听见竹林深处传来女子低低的啜泣声,听得人心头慌,而且那片地界的阴气越来越重,寻常牲口都不敢往那边凑。”
老猎户压低声音说出的这番话语,再次为北边喜娘祠一带的诡异氛围,添上了浓重的一笔,也让林砚越确定,整片古镇怨气汇聚的核心区域,尽数盘踞在北侧竹林深处。
听完猎户的叮嘱,周婆婆连连点头应声,脸上的担忧之色又浓重了几分。
待到猎户告辞离去之后,天色也渐渐向着傍晚靠拢,原本还零星有行人走动的街巷,开始渐渐变得冷清起来,街边的小商贩纷纷收摊关门,家家户户也早早开始紧闭院门,整座古镇开始提前步入沉寂之中。
周婆婆给林砚安排好了后院一间清静整洁的客房,房间采光适中,干净利落,平日里极少有人居住,格外适合静心休整。
安顿好住处之后,林砚独自走到客房窗前,推开木窗望向窗外渐渐沉寂的古镇街巷,天色缓缓暗沉,雾气再度开始慢慢聚拢升腾,将整座镇子笼罩得愈幽深静谧。
他抬手轻抚胸口微微热的青铜令牌,清晰察觉到全镇四处游离的嫁衣怨气,随着夜色降临开始渐渐变得躁动起来,潜藏在街巷阴影之中的隐晦视线,也越清晰起来。
他心中清楚,自打踏入这座古镇的那一刻起,自己的一举一动,就已经悄然落入了暗处潜藏之人的监视范围之内,守煞人派驻在此地的外围眼线,早已盯上了自己这个外来的走阴人。
只是如今时机尚未成熟,双方都心照不宣保持着隐忍试探,没有率先撕破脸面生交锋。
眼下自己所要做的,便是沉下心来稳住身形,不急不躁融入古镇生活,慢慢深挖此地尘封百年的人情旧事、宗族恩怨,一点点摸清余下隐藏的古镇禁忌,探查十年前爷爷在此地受挫的完整经过,顺着层层蛛丝马迹,循序渐进靠近嫁衣煞气的真正根源,绝不急于一时贸然行事。
夜色缓缓浸染天地,古溪镇彻底褪去了白日里仅有的几分烟火气,彻底陷入无边沉寂之中,无数潜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暗流、恩怨、诡事与势力博弈,都在这片浓稠的夜色里,悄然酝酿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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