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晨风吹散了最后一缕灰黑煞雾,带着江水的湿意拂过高坡。
滩涂上一片狼藉齐腰高的芦苇被煞刃削得七零八落,断口平整如镜;泥地里深陷着数个大小不一的坑洞,是昨夜煞浪炸开的痕迹;几盏天罡铜灯歪倒在烂泥里,灯身布满焦黑的裂纹,灯芯早已燃尽,只剩零星的炭灰嵌在灯座里。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与煞气味,混着泥土与苇叶的清香,提醒着昨夜那场生死大战真实生过。
苏伯靠在河神灯的灯座旁,身上裹着林砚脱下的青布外衣,闭着眼调息养伤。右肩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黑血不再往外渗,苍白的脸上稍稍回了点血色,只是呼吸依旧虚,每一次胸腔起伏都扯动伤口,眉头便微微蹙一下。
林砚盘腿坐在青石台的另一侧,背对着初升的朝阳,沉下心神运转功法调息。
昨夜一战,灵力与神念都耗损到了极限,此刻松下来,浑身骨头缝都透着酸乏,左肩的旧伤也隐隐作痛。可比起肉身的疲惫,丹田处那股若有若无的悸动,更让他在意。
之前大阵全力冲击封印、古老煞气从碑底外泄的时候,他体内的煞种便疯狂跳动,像被同类的气息唤醒,横冲直撞,好几次差点冲破道心的禁锢。那股悸动强烈到他几乎分神,要不是最后关头咬牙稳住,险些耽误了破阵的时机。
此刻大战平息,封印重归稳固,那股悸动虽弱了下去,却依旧稳稳跳动着,频率和河神碑底封印深处散逸的微弱气息,隐隐相合,像隔着一层石壁的两颗心脏,遥遥呼应。
林砚闭着眼,指尖轻轻搭在丹田的位置。
从前,他一直刻意不去深探这枚煞种。
一方面是怕神念深入引动煞性,反噬自身;另一方面,心底多少存着几分避讳——“天生煞种”“怨魂容器”的说法像一根细刺,埋在心底不深不浅的地方,平时不去碰,便相安无事。墨执使三番五次拿这事攻心,他都能靠着道心硬压下去,可压下去不代表不存在。
经过昨夜幻境里的生死拷问,经过大阵巅峰时的强烈共鸣,他忽然明白,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与其自欺欺人地回避,不如沉下心神,好好体察清楚。
是福是祸,是邪是正,总得亲眼见了,才算数。
他深吸一口气,道心金光缓缓沉入丹田。
识海里一片清明,经脉里残存的正阳之力顺着周天缓缓流转,温养着耗损的经脉与窍穴。灵力所过之处,酸胀的肌肉慢慢放松,翻腾的气血渐渐平复。渐渐的,气海的轮廓在识海里清晰起来——
丹田正中,静静悬浮着一枚小小的黑色种子。
从前他只敢用神念扫过边缘,只知道是一团凝练的阴煞之气,被道心与令牌的阳力层层包裹着,像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此刻沉下心神,细细体察,才看清这煞种的真容。
只有米粒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却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不像是凶戾的邪煞,反倒像一枚打磨得极圆润的墨玉宝珠。种子表面,缠绕着一圈圈极细的金色纹路,是他从小到大修炼的道心之力与正阳功,年深日久,便在煞种外壁凝成了一层细密的牢笼,将核心的阴煞之气稳稳封在里面。
而在煞种的最核心,藏着一股极古老、极沉郁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像沉在江底千年的寒玉,不张扬,却无比厚重。哪怕只是一丝一缕,都带着俯瞰众生的凶戾与威压,和昨夜封印松动时,从地底透出来的那股古老煞气,频率一模一样,像出自同一个本源。
林砚的心神微微一顿。
墨执使的话,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响起来。
“你就是林家那个小容器?揣着阴煞王的怨魂到处跑。”
“你体内的阴煞王怨魂煞种,就是开启所有封禁的钥匙。”
“从你生下来那天起,你的命就不是你的。”
之前他只当是邪修的攻心之言,故意乱他心神。可此刻体察着煞种核心的古老气息,再联想到河神碑底镇压的阴煞王残魂,心里像沉进了一块冰,沉甸甸的,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渐渐浮了上来。
这煞种,根本不是后天沾染的。
是天生的。
从他出生那天起,就藏在他的丹田深处。
所以爷爷才会留下半块青铜令牌给他,从小教他修最刚正的正阳功,一遍遍叮嘱他“守道心,走正道”;所以奶奶从不让他去江边玩水,不让他碰坟地、荒宅这些阴重的地方,每年生辰都要请镇上的道士来家里做法,画了安神符烧在他枕头底下;所以苏伯每次提起爷爷的死,提起落霞渡的旧事,都欲言又止,看着他的眼神里,总藏着几分愧疚与疼惜。
小时候只当是老人迷信、长辈多虑,此刻想来,桩桩件件,全都是为了镇压他体内这枚煞种。
守煞人说他是“容器”,是“钥匙”,竟不是空穴来风。
他林砚,从出生那天起,就带着阴煞王的怨魂本源。
爷爷守了一辈子的落霞渡封印,守的不只是江底的残魂,还有他这个带着煞种的孙子。
换做半年前,得知这样的真相,他或许会慌,会乱,会陷入自我怀疑。
可经过了青雾村老槐树下的夜煞惊魂,古溪镇喜轿里的怨魂执念,黑风岭望乡台上的道心立誓,回水湾幻境中的生死考验,再到昨夜这场以少胜多的大阵对决,他的道心早已在一次次生死里磨得坚如磐石。
煞种天生又如何?
阴煞王本源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