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答案。但他隐隐地感觉到,这个问题本身,比他能够找到的任何答案都更加残酷。
晚宴结束后,复生拒绝了所有的after-party邀请,一个人走出了酒店。司机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拉开车门问“隆总,回家吗?”
复生站在夜风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城市的夜风里夹杂着汽车尾气、烧烤油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都市的复杂气味。他忽然说“先别急,让我走走。”
司机愣了一下,没有多问,把车缓缓开走了。
复生沿着外滩慢慢地走。夜已深,游人渐少,只有零星几对情侣还靠着江边的栏杆依偎着。远处东方明珠塔上的灯光变幻着色彩,像一颗跳动着的心脏,是这个城市最显眼的生命体征。
他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停下来,伏在栏杆上,望着江面上破碎的灯光倒影。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音乐声。不是那种从酒吧里传出来的、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而是一把二胡的声音,苍凉、悠远、如泣如诉,像一只孤雁在夜空中盘旋。
四灯火阑珊
循着二胡声走去,复生在外白渡桥附近的一个小广场上,看到了那个拉二胡的老人。
老人大约七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深蓝色中山装,花白的头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印记。他坐在一张小马扎上,膝盖上架着那把二胡,眼睛微微闭着,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仿佛这个喧嚣的世界与他无关。
他拉的曲子复生不认识,不是《二泉映月》,不是《赛马》,不是任何一他听过的二胡名曲。那旋律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像一个人在断断续续地诉说一个漫长的故事,有时候哽咽,有时候叹息,有时候沉默,但始终有一种力量在支撑着,让那个声音不至于完全消失在夜风里。
在老人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散落着几枚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复生站在那里,听了很久。
他注意到老人的手指。那是一双劳动者的手,骨节粗大,指甲扁平,指尖有厚厚的茧。可就是这双粗糙的手,在琴弦上游走的时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像是在抚摸一件无比珍贵的瓷器。
一曲终了,老人睁开眼睛,看到了站在面前的复生。他没有因为对方穿着昂贵的燕尾服而表现出丝毫的不自在,也没有因为自己坐在地上、面前放着搪瓷缸子而流露出任何局促。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复生,那目光温和而澄澈,像一泓深山里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
复生蹲下来,与老人平视。
“老人家,您拉的这曲子,叫什么名字?”他问。
老人微微笑了“没有名字。就是我自己瞎编的,想起什么就拉什么。”
复生怔了怔。在他的世界里,任何东西都必须有名字,有编号,有归类,有估值。可眼前这个老人告诉他,他的音乐没有名字,就是“瞎编的”,是“想起什么就拉什么”。这让复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受,仿佛有一扇他一直以为必须用钥匙才能打开的门的门,忽然被人轻轻一推就开了。
“您天天在这儿拉吗?”复生又问。
“也不是天天,”老人想了想,“天气好的时候就来。下雨不来,太冷了不来,太热了也不来。”
“那您为什么要在这儿拉?是为了赚钱吗?”复生看了一眼那个搪瓷缸子,里面大概有十几块钱。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呵呵笑了“这哪能赚钱啊。我就是拉给自己听的,顺便给别人听听。有人给钱就收着,不给也没关系。我儿子每个月给我生活费,不缺这点。”
复生沉默了。他每天都在为了“赚钱”而活,为了那些数字、那些估值、那些百分比而活,可眼前这个老人,明明比他穷一万倍,却活得比他坦然一万倍。这不合理,但这却是事实。
“您拉了一辈子二胡?”复生问。
老人摇了摇头“不是。我退休前是个钳工,在造船厂干了四十年。退休以后才学的二胡。”
“六十岁开始学的?”
“六十二。过了六十岁,忽然觉得该干点自己想干的事了。年轻的时候没时间,也没钱,现在时间有了,钱也够花了,就想试试。”老人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光,不是钻石那种刺目的、灼人的光,而是萤火虫那种微弱的、温润的、却足以照亮一小片黑暗的光。
复生的喉咙忽然有些紧。他想起自己六十二岁的时候会在哪里,会在做什么。按照现在的轨迹,他大概已经在某个更高的位置上,做着更大的项目,赚着更多的钱,然后呢?然后呢?然后他的生活会有什么不同?他会比现在更快乐吗?他会比现在更接近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吗?
他不知道。但他忽然很害怕地意识到,他可能从来没有真正问过自己,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里面所有的现金,大概有两千多块,全部放进了那个搪瓷缸子里。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复生,目光里没有惊喜,没有感激涕零,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慈悲的理解。他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是轻轻地说了四个字。
“小伙子,累了吧。”
不是“谢谢”,不是“您真是好人”,不是任何一句复生在慈善晚宴上听过无数遍的、标准化的感恩词。而是四个平淡如水的字小伙子,累了吧。
复生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活了三十二年,见过无数的人,听过无数的话,被无数人赞美过、恭维过、奉承过、巴结过,却从来没有人这样平平常常地对他说过一句累了吧。
是的,他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是那种被无尽的欲望、无尽的比较、无尽的追逐压得透不过气来的累。是那种明明拥有了一切却依然觉得一无所有的累。是那种在人群中孤独得像一座孤岛的累。是那种每天醒来都要鼓起全部勇气才能起床、才能出门、才能面对这个世界的累。
复生在老人身边蹲了很久,直到风吹干了他的眼眶。
“老人家,您明天还来吗?”他问。
“天气好的话就来。”老人说,还是那句朴素的话。
复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燕尾服的衣角。燕尾服在这片灯光昏暗的小广场上显得格外突兀,像一个从另一个时空闯入的不之客。可此时此刻,在这个老人面前,这套昂贵的燕尾服、这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这双定制的手工皮鞋,都褪去了所有的象征意义,变成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明天天气很好,”复生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做天气预报,“我来看您。”
老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又笑了,那个温和的、清澈的、像山泉一样的笑容。
复生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身后又响起了二胡声。这次他听出来了,老人拉的是《二泉映月》的片段,但那个旋律被改编过,少了几分原曲的凄凉,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旷达和从容,像一个人在无边的黑暗中,依然固执地相信光明就在前方。
他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赶时间,而是因为心里忽然升腾起一种奇怪的冲动,一种想要奔跑、想要大喊、想要把身上所有的枷锁都甩掉的冲动。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丧失了感受这种情绪的能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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