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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不义之财 不图不纳(第1页)

一造物钓饵

深夜十一点,隆复生从写字楼的旋转门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好的辞职信。

风很大,纸张被吹得哗哗作响,像一只急于挣脱的蝴蝶。他停下脚步,把那几页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外套内袋,拍了拍,确认不会遗失。这封信他已经改了十七遍——不是措辞不够得体,而是每一遍改写都在提醒他一个事实他不是在辞职,他是在逃。

隆复生今年三十二岁,供职于盛恒资本,职位是投资总监。这个头衔听起来光鲜,说白了就是替有钱人找更赚钱的地方放钱。过去六年,他经手的项目二十七个,每一个都算得上漂亮,帮公司赚了不下十个亿。按照行规,他的年终奖应该是七位数起步。

但今年,他的年终奖是一封口头警告。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盛恒资本的大股东兼实际控制人赵鹤鸣找到他,说是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某省一家国有矿业集团正在混改,盛恒有机会以极低的价格拿到百分之十五的股权。隆复生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因为那家矿业集团的净资产审计报告他看过,按照公允价值计算,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至少值十八个亿,而赵鹤鸣说的“极低价格”,是六个亿。

十二个亿的差价。这不是生意,这是抢劫。

赵鹤鸣当然不会明说。他在私人会所里,隔着雪茄的烟雾,用一种近乎慈祥的语气对隆复生说“复生,这件事你不需要操心过程,你只需要把方案做漂亮。资产评估的事,有人会配合。”

配合。隆复生太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了。在金融圈待了六年,他见过太多“配合”——配合虚增利润、配合隐瞒负债、配合做低评估值、配合洗白资金来源。每一次“配合”都是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牵着,就把人牵进了深渊。

他没有当场拒绝。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想清楚怎么体面地退出。但赵鹤鸣显然把这种沉默当成了默认。第二天,一份厚厚的材料就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里面详细列明了如何通过三家空壳公司完成资金过桥、如何通过关联交易做低目标公司的账面净资产、如何让审计机构出具“符合要求”的评估报告。

整份材料读下来,隆复生只用了四十分钟。读完之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陆家嘴的天际线,忽然觉得那些摩天大楼像一排排巨大的多米诺骨牌,只要有人推倒第一块,剩下的就会接二连三地崩塌。

他想起了《菜根谭》里的一句话“非分之福,无故之获,非造物之钓饵,即世人之机井。”

六个亿买十八个亿的资产,这不就是“无故之获”吗?钓饵下面藏着钩子,机井上面铺着稻草。赵鹤鸣给他看的不是财富,是深渊。

隆复生没有犹豫太久。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起草辞职信。但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就在他提交辞职信的前一天晚上,公司合规部总监林芝雅约他喝咖啡。林芝雅是他为数不多信任的同事,四十二岁,从业二十年,见过太多风浪。她告诉隆复生,赵鹤鸣已经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以他的名义设立了一家咨询公司,法务文件上的签字是伪造的,但一旦出事,追查起来,第一个被牵连的就是他。

“复生,”林芝雅搅动着咖啡,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不是要不要走的问题,是你走不走得了的问题。”

隆复生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模糊的面孔。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那张面孔陌生得可怕——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从那张脸上读到了一样东西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这片泥沼般环境的疲惫。

他放下咖啡杯,对林芝雅笑了笑“芝雅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我还是得走。”

“你走了他们不会放过你。那份伪造的文件上你的身份证号、你的签名、你的银行账户,全都对得上。你真以为你走了就没事了?”

隆复生沉默了很久。窗外下起了雨,雨滴打在咖啡馆的玻璃幕墙上,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指在敲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每逢下雨,祖母就会搬一把竹椅坐在廊下,对他说“复生啊,你看这雨,该落在哪片叶子上,就落在哪片叶子上,从来不挑地方。人也要这样,该担的事要担,不该拿的钱一分也不能拿。”

祖母已经去世十二年,但她的声音至今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芝雅姐,”隆复生终于开口,“我不怕他们。我怕的是有一天醒来,现自己变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林芝雅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她见过太多年轻人在这座城市里沉下去——起初都是意气风的,眼里有光的,但三五年后,那些光就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算计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浑浊。隆复生不一样。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干净。

“好,”林芝雅点点头,“既然你决定了,我帮你。那份伪造文件的事,我来想办法。”

隆复生不知道的是,林芝雅之所以愿意帮他,不仅仅是因为欣赏他的为人,更是因为她自己就是十五年前一场金融诈骗案的受害者家属。她的丈夫被合伙人设局,背上了三千万的债务,最终不堪重负,从公司顶楼一跃而下。那天晚上,林芝雅在太平间认领遗体的时候,从丈夫的衣服口袋里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不义之财,不图不纳。”

这句话,成了林芝雅此后十五年的座右铭。

二世人机井

隆复生的辞职信递交之后,盛恒资本上下炸开了锅。

没有人理解他为什么要走。按照赵鹤鸣给他的承诺,这个矿业项目做完之后,他将获得百分之五的利润分成——不是公司利润,是项目利润。按十八个亿的退出价格计算,那就是九千万。三十二岁,九千万,财务自由,提前退休。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剧本。

而他拒绝了。

消息传出去之后,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他的副手方远。方远比他小三岁,哈工大毕业,做事麻利,脑子活络,唯一的缺点是太想成功。这个“太想”体现在方方面面他会在凌晨三点回复工作邮件,会在周末主动约客户打高尔夫,会在一切公开场合恰到好处地提起自己经手的项目规模。隆复生一直觉得方远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迟早要断,但他没想到这根弦的断裂会以这样的方式呈现。

“隆哥,你是不是疯了?”方远推开他办公室的门,连招呼都没打,“九千万,你跟我说你不要?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什么反应吗?我以为赵总在跟我开玩笑!”

隆复生正在收拾办公桌。他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取下来,用湿布擦拭封面,再整整齐齐地码进纸箱。那些书多半是投资类的经典,但有几本不同——《道德经》《菜根谭》《曾国藩家书》,是他从大学时代就一直带在身边的。方远曾经嘲笑过这几本书,说它们“太老了,跟这个时代不匹配”。隆复生当时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远子,”隆复生头也没抬,“你坐下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方远没有坐。他双手撑在办公桌沿上,身体前倾,像一个正在力的举重运动员。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显然昨晚没有睡好。

“隆哥,你听我说,这个项目的评估报告我已经看过了,虽然有瑕疵,但这是行业惯例。哪家机构做混改不做点手脚?你不做,别人做。你不拿,别人拿。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清高,你干净,但你的清高和干净值几个钱?你在上海租房住,你妈在老家还住着九十年代的老房子,你爸的糖尿病每个月要花两千多块药费。隆哥,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还有一家人。”

隆复生终于抬起头来。他看着方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方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站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说完了?”隆复生问。

“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走不走?”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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