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那家咖啡馆依然在,只是换了装潢,从复古工业风变成了简约北欧风。隆复生提前十分钟到达,选了靠窗的位置。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赵锐准时出现。他比三年前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但步伐依然有力。他径直走到隆复生对面坐下,没有寒暄。
“你看起来很平静,”赵锐的声音带着嘲讽,“你的系统是不是告诉你要保持‘和气’?”
隆复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推过去一杯咖啡“你以前最喜欢的,燕麦拿铁,双份浓缩。”
赵锐愣了一下,这个细节击穿了他准备好的开场。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别以为这种小恩小惠能改变什么。你毁了我的人生,隆复生。我的公司,我的婚姻,我的一切。”
“我揭数据造假,是因为那可能会危害患者生命,”隆复生平静地说,“你当时开的健康监测系统,错误率高达百分之十五,却宣称是百分之二。如果被医院采用,可能会造成误诊。”
“那是暂时的!我会修复它!我需要那轮融资!”赵锐的声音提高,“而你,你自以为正义,毁了一切!”
“我后来才知道你妻子病了,需要那笔钱,”隆复生直视他的眼睛,“我很抱歉用那种方式处理。我应该先私下找你谈。”
这句话让赵锐的攻势稍稍停滞。他没想到隆复生会道歉,更没想到对方知道妻子的情况。
“你怎么知道的?”
“你公司的席财务官后来联系了我。他告诉我实情后,我试图找你,但你消失了。”
赵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冷笑“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已经不在了。癌症晚期,如果当时有那笔钱,也许能多活一年,也许能看到新药上市。”
空气凝固了。隆复生感到胸口一阵沉闷。他想象过赵锐的愤怒,但没想到背后是这样的悲剧。
“我能做什么来弥补?”隆复生问。
赵锐向前倾身,压低声音“我要‘心灵镜像’的核心代码。不是副本,是你手上的原始版本,包括所有注释和开日志。”
“为什么?”
“因为我要向世界证明,你的系统和你一样虚伪!”赵锐的眼睛闪着狂热的光,“它声称能看透人心,但它真的能吗?它能检测出精心伪装的善意吗?能分辨被迫的‘和气’和真正的‘和气’吗?”
隆复生突然明白了赵锐的真正目的。这不仅仅是报复,更是一场关于人性本质的挑战。
“如果我不给呢?”
“那么我会公开所有用户数据,并布一个病毒,让每个使用‘心灵镜像’的人接收到随机的情绪干扰——可能是突然的愤怒,也可能是无端的抑郁。想想吧,当千万人因为你的系统而情绪失控,你的‘和气’还能保持吗?”
隆复生看着眼前这个人,曾经的合作伙伴,如今的敌人。赵锐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散着“杀气”,但在这杀气之下,隆复生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巨大的痛苦和绝望。
“给我三天时间,”隆复生最终说,“我需要安排一些事情。”
赵锐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72小时。不要耍花样,你知道我能做什么。”
离开咖啡馆时,隆复生回头看了一眼。赵锐仍坐在那里,盯着手中的咖啡杯,肩膀微微下沉。那一刻,他不像是一个复仇者,更像是一个迷失在黑暗中的旅人。
五心灵的镜像实验室
回到公司后,隆复生立即召集核心团队。他没有透露全部实情,只说系统面临潜在安全威胁,需要全面升级防护。团队成员注意到他比平时更加严肃,但那种“和气”依然存在——不是伪装,而是一种深植于责任感中的平静。
深夜,当所有人都离开后,隆复生进入“心灵镜像”的核心实验室。这里存放着系统最原始的数据和模型,包括他自己长达十年的心理监测记录。
他调出赵锐的心理分析数据——不是通过系统远程扫描(那不可能实现),而是基于今天会面的录像进行的分析。系统显示
“微表情分析愤怒(62%),悲伤(28%),其他(1o%);声音频谱存在异常高频波动,表明长期压力状态;语言模式攻击性词汇占比高,但转折词使用频繁,显示内在矛盾。”
隆复生让系统进行深度推演“基于现有数据,推测对象行为背后的核心驱动力。”
系统运行了几分钟后,给出结果“可能性最高(78%)深刻的内疚感外化为对他人的愤怒;可能性中等(45%)通过摧毁他人价值来确认自身存在意义;可能性较低(22%)纯粹的报复欲望。”
这个结果与隆复生的直觉一致。赵锐的“杀气”背后,是对自己的愤怒——愤怒于没能救妻子,愤怒于选择造假,愤怒于人生的崩塌。
但问题依然存在如何化解这种“杀气”?《菜根谭》说“凶人无论行事狠戾,即声音笑语,浑是杀机”,但没说如何将“杀气”转化为“和气”。
父亲曾对这个问题有过解释“杀气其实是堵塞的和气。就像河流被堵塞后会泛滥成灾,人的善性被堵塞后就会变成破坏力。要治水,不能只堵不疏;要化杀气,不能只压制不引导。”
隆复生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他调出“心灵镜像”的情绪调节模块,开始编写新的代码。这不是为了防御赵锐的攻击,而是为了创造一种可能性——让系统不仅能识别人心,还能帮助人们转化内心的负面能量。
工作到凌晨三点时,林薇突然打来电话“隆总,我刚收到匿名邮件,对方要求我们公开承认‘心灵镜像’存在设计缺陷,否则将提前布数据。”
“回复他,说我们正在考虑,需要更多时间,”隆复生平静地说,“另外,帮我查一下赵锐妻子治疗的医院和主治医生,尽可能收集当时的情况。”
“隆总,这会不会激怒他?”
“真正的危险不是愤怒本身,而是愤怒无处可去。”隆复生想起《菜根谭》的另一句话,“待善人宜宽,待恶人宜严,待庸众之人宜宽严互存。”
对待赵锐这样的“恶人”,需要严格防范他的破坏行为;但对待赵锐这个“痛苦的人”,则需要宽广的理解和慈悲。这两者如何平衡,将决定事情的结局。
六记忆深处的真相
第二天,林薇带来了调查结果。赵锐的妻子叫苏晴,患的是一种罕见癌症。三年前,确实有一种实验性疗法可能有效,但费用高昂,且不在保险范围内。赵锐公司的a轮融资如果成功,正好能覆盖这笔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