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复生不由自主地在书摊前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您是做什么的?”他问。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卖旧书的。”老人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目光又落回了膝盖上的书里。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您以前。”
“以前啊。”老人翻了半页书,不紧不慢地说,“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退休二十年了。姓隆,隆重的隆。说起来和你是本家。”
隆复生的手微微一顿。
“您认识我?”
老人终于又把书合上了。他认真地看着隆复生,目光温和而深邃,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是看不见的深度。
“奥美的隆复生,写公众号的隆复生,对吧?我儿子关注了你的号。有一回他拿你的文章给我看,标题是《这个时代,我们该如何抵抗平庸》。文章写得挺好,但我跟他说,这个人快把自己烧干了。”
隆复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人继续说“我儿子也是做广告的。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天天加班到凌晨。上次回家吃饭的时候,吃着吃着他妈做的红烧肉,忽然哭出来了。问他为什么哭,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胸口有个什么东西堵着,哭出来才舒服一点。”
他顿了顿,看着隆复生的眼睛说“你的脚步声里,有一样的东西。”
隆复生没有否认。他不知道该怎么否认。在这个陌生的老人面前,他忽然觉得那些铠甲——奖杯、头衔、粉丝数、年薪——全都像纸糊的一样,被一句话就吹散了。
“我最近……”他艰难地开口,“我觉得我什么都想不出来。不是没有灵感,是脑子里全是碎片,拼不到一起。就好像一个拼图,所有的块都在,但就是拼不出图案。”
老人没有急着回答。他慢慢地把膝盖上的书合上,放在一边,然后从马扎旁边的搪瓷缸子里喝了一口茶。茶水的颜色很深,像是泡了很久的苦丁。
“你读过《菜根谭》吗?”老人问。
“没有。”
“那你打开第一页,读第一句。”
隆复生翻开了那本缺了两页的旧书。扉页上印着一行字,字体是秀雅的楷书,纸色虽黄,墨迹犹新
“人能看得破,认得真,才可以任天下之负担,亦可脱世间之缰锁。”
他默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
“看得破,认得真。”老人慢慢重复了这六个字,像是在咀嚼一颗糖,“你现在的问题是,你既看不破,也认不真。你看不破名利,所以被它牵着走;你认不真自己,所以不知道往哪里走。”
隆复生想反驳。他想说自己是业内公认的创意天花板,他想说自己策划的每一个案例都在重新定义行业标准,他想说自己比任何人都看得清这个时代的脉搏。但这些话冲到喉咙口的时候,全都变成了哑炮。
因为老人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看不破。他享受站在台上领奖的瞬间,享受同行在朋友圈转他的文章时附上的赞美,享受猎头电话里越来越高的报价。这些享受不是问题,问题是它们已经变成了他做一切事情的唯一理由。
他确实认不真。他不确定自己还喜不喜欢做广告。不确定那些被他反复打磨的金句,到底是自内心的表达,还是精心计算过的情绪消费品。不确定那个在凌晨两点独自面对空白文档的人,究竟是隆复生,还是一台名叫“隆复生”的创意机器。
“我应该怎么办?”他问。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书摊的角落里拿起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隆复生。那是一本手抄本,用牛皮纸做了封面,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化心录。
“这是我这些年记的一些东西,”老人说,“不算什么书,就是随手写的。你拿回去看看。要是看完了还想来找我聊天,我一般都在这里。”
隆复生接过来,翻了两页。字迹是老人特有的那种清瘦小楷,墨色浓淡不一,显然不是同一时间写的。内容是一些零散的感悟,长短不一,有的三五句,有的三五页。
他注意到其中一页上写着
“鸟语虫声,总是传心之诀;花英草色,无非见道之文。学者要天机清澈,胸次玲珑,触物皆有会心处。”
他反复看了两遍,觉得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像一层纱,纱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但看不太真切。
“这就是您说的‘看得破,认得真’的方法?”他问。
老人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里面多了一点欣慰,像一个老师在课堂上听到了一个好问题。
“方法不在这里,”老人说,“方法在你自己的眼睛里。你看东西的方式变了,看到的自然就不一样了。”
隆复生想问得更清楚一些,但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他忘了关机。他不想接,但震动持续了很久,停了之后又立刻响起来。
老人的目光落在他鼓起的口袋上,那目光里没有任何评判,只有一种安静的、几乎能让人感到疼痛的理解。
“去接吧,”老人说,“你的世界在找你。”
隆复生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林远山。他没有接,但也没有挂断。他站在那里,一手拿着那本八块钱的《菜根谭》,一手拿着震个不停的手机,像一个站在岔路口的人,两条路都隐隐约约看得到尽头。
“这本书和这本手稿,我买了。”他说。
“书八块,手稿不要钱。”老人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看完之后,如果你觉得有用,就把它传给下一个需要的人。如果觉得没用,就还给我。”
隆复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放在书摊上,没有要找零。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老人叫住了他。
“小隆。”
他回头。
“你刚才问我以前是做什么的,”老人说,“我说我是语文老师。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个语文老师,会在路边摆旧书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