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手机相册,最近一个月的照片比他过去三年的都多。大部分是三万的——睡觉的、吃饭的、捣蛋的、呆的。还有一些是他在街头随手拍的一个老人在树下下棋,两个小孩在追逐一只气球,早餐店的热气在晨光中升腾,雨后的水洼倒映着霓虹灯的碎光。
他挑了三张三万的照片给了苏蔓,又附了一张阳台上的绿萝——它已经长出了第四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像婴儿的手掌。
七生死交关
十一月十一日,隆复生在新岗位上工作的第二十天。
aI伦理委员会设在公司总部的二十二层,只有四个半人——之所以是半个人,是因为有个同事同时兼任着两个部门的职务。办公室不大,有一整面墙是白板,上面写满了各种伦理框架和风险评估模型。
隆复生正埋头研读《赫尔辛基宣言》和《涉及人的生命科学和医学研究伦理审查办法》,电话响了。
是陈远之医生。
“隆先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请说。”
“我们医院有一个慈善项目,叫‘远方的光’——为偏远山区的基层医院提供免费的aI医疗影像辅助诊断支持。我们一直在找合适的技术合作伙伴。你的专业背景我了解过,非常匹配。”
隆复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陈医生,这个项目是辅助诊断,还是替代诊断?”
“当然是辅助。山区缺的是有经验的放射科医生,不是要让人工智能取代他们。我们的理念是‘赋能’,不是‘替代’。”
隆复生握着手机,站在窗前。二十二层的视野开阔得多,能看到远处的海平线模糊地起伏着。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像陈医生的声音一样让人感到踏实。
“陈医生,我参加。”
“太好了。不过隆先生,我要提醒你,这个项目没有商业价值,只有社会价值。公司方面可能不会支持。”
“我知道。”
“而且工作强度不小,要去实地考察、培训当地的医生,可能要频繁出差。”
“我知道。”
“你知道你的手抖最近怎么样了?”
隆复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它安安静静地放在窗台上,五根手指舒展着,像一朵绽开的花。
“好多了。”
“不是因为维生素B12?”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陈医生是在拿他第一次来医院时说的话开玩笑。
他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敷衍的扯动嘴角,而是真正的、从心里漫上来的、让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
“不是维生素B12,”他说,“是一个叫三万的小东西。”
挂了电话,他开始写项目策划书。
写到凌晨一点,他没有觉得累。这种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工作像是一口气潜到深水里,用意志力对抗缺氧,每一次呼吸都是赚来的。现在的工作像是在阳光下游自由泳,呼吸是自然而然的,每次换气都能看到岸上的风景。
手机上许念来一条消息“最近怎么样?”
他想了想,回了一段文字“今天我算了一下,三万一天睡十六个小时,剩下八个小时吃饭、舔毛、拆家、呆。它什么正事都不干,但是特别快乐。我在想,也许快乐不是正事的副产品。快乐本身就是正事。”
许念回了一个笑脸,又回了一句“下周的咨询,你来做咨询师怎么样?我很好奇你自己走到了哪里。”
他打了两个字“好呀。”
送之前,他觉得“好呀”太轻浮了,删掉改成了“好的”。然后又觉得“好的”太正式了,删掉改回了“好呀”。
最后他出去的是一句“好呀,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咨询师。”
“没关系,不需要好。需要真实。”
他放下手机,三万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钻出来,轻盈地跳上书桌,走到键盘上,一脚踩出了一串字符——“11111111”。
隆复生看着屏幕上那串毫无意义的“1”,忽然觉得那是三万在说“啦啦啦啦啦”。
他摸了摸三万的头,三万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那种低频的振动透过掌心,沿着手臂,传到胸腔,传到那颗被精密管控了二十九年的心脏。
那个频率,依然恰好是他心跳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记得在哪里看到的“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他关掉台灯,把自己陷进黑暗里。
阳台上的绿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银河,三万蜷在他的枕头旁边,出细细的呼吸声。这些微小而确定的存在,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把他轻轻地、稳稳地系在这个世界上。
不再是齿轮咬合的那种紧,而是蛛网承托露珠的那种轻。
露珠不需要抵抗重力。露珠只需要是露珠本身,就已经完整。
他闭上眼睛,第一次在凌晨一点感到困意。不是疲惫后的昏沉,而是安心的、像回到港湾的、被允许停下的小船。
明天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项目策划书还要完善,要去跟陈医生讨论细节,要跟小满的外婆学怎么给三万洗澡,要给许念当一次“咨询师”。
但他不再觉得这些事情是任务。
它们是生活的波纹,是他站在岸上扔出一颗石头后,湖面给予的回响。
夜色深沉如墨,而深圳的天空中,有一颗星比其他的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