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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遇事从容 身心自在(第1页)

一瞬息万变

深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坠落,在柏油路面上擦出细碎的声响。隆复生站在金融区天桥的正中央,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越过川流不息的车河,望向远处那栋通体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那是恒誉资本的总部,也是他过去八年耗尽心血的地方。就在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他被通知解除了席执行官的一切职务。理由很官方——战略理念与董事会最新方向不符。翻译成人话,他输了那场持续半年的权力斗争。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着,像一只濒死的蜂。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猎头、媒体、前下属、还有那些曾经围着他转如今急着划清界限的人。这世界消息传得比光还快,尤其是坏消息。他想起半个月前在这座天桥上,一位穿着灰色布衣的老人摆了个旧书摊,他路过时老人正在读一本线装的《菜根谭》,恰好翻到“淡泊”那一章。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年轻人,你心里那粒尘,太大了。”

当时他急着去见一位重要的Lp(有限合伙人),只当是街头神棍的胡言乱语,礼貌地笑了笑便匆匆离去。此刻站在同样的位置,那句话却像一根针,扎进他意识深处某个从未被触及的地方。他闭上眼,风吹过耳廓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像远山的松涛。

手机终于安静下来。他掏出看了一眼,三十七个未接来电,一百二十三条微信消息。他划到最上面,是妻子苏晚来的“复生,晚上想吃什么?我炖了你爱吃的莲藕排骨汤。”时间戳是下午两点五十八分,就在他被叫进董事长办公室前十九分钟。她没有问工作的事,一个字都没有。他知道她一定已经知道了,合伙人太太们的消息网密不透风。她只是不说,用一锅汤筑起一道堤坝,拦住所有可能溃堤的情绪。

隆复生今年四十二岁,在金融圈摸爬滚打二十年,从分析师做到合伙人,再做到ceo,见过太多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的戏码。他以为自己会是例外,以为自己搭建的护城河足够宽、足够深。但资本世界的法则很简单——你创造了价值,你是英雄;你不能再创造价值,你是负担。而“不能再创造”往往不是因为你变蠢了,只是因为风向变了。

他走下天桥,沿着种满法桐的街道慢慢走着。路过一家便利店时,玻璃门上映出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青年,正蹲在门口喂一只流浪猫。那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头乱蓬蓬的,脚边放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五岁时刚进投行,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浑身有用不完的劲儿,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自己脚下。那时的他不会想到,十七年后,他会站在一座天桥上,被一阵风吹得心神不宁。

二曲径通幽

隆复生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小区门口的茶室坐了一个多小时,喝了两泡凤凰单丛,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一个一个地翻看那些消息。大部分他可以忽略,有三条他认真读了。第一条是猎头char1es来的,措辞热切得仿佛他被免职是天大的喜事“隆总,恭喜恢复自由身!有好几个机会特别适合您,方便时务必通个电话!”他苦笑了一下,这是这个行业的生存法则——每一个结束都被包装成新的开始。第二条是前下属林知意的留言,只有一句话“隆总,无论您在哪里,我都跟您。”他认得这个女孩,是她一手从分析师提拔到副总裁的,聪明、勤勉、重情义。第三条来自他最看好的一个被投企业创始人周牧之,内容出乎意料地简短“隆总,有空来我这儿坐坐?院子里的柿子熟了。”

周牧之的公司在城市另一端的文创园里,做的是一款小众却极有调性的生活方式app“半日闲”。隆复生当初力排众议投了这个项目,因为他在周牧之身上看到了一种极其稀缺的东西——定力。在所有人都在追逐日活、月活、gmV的时候,周牧之永远不紧不慢地说“我们不急着长大,先把东西做好。”这句话让他在内部被嘲笑为“佛系投资人”,但项目三年来估值翻了十二倍,用业绩打了所有人的脸。

隆复生回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过去。”

又坐了一会儿,茶凉了。他起身回家,推开门的瞬间,莲藕排骨汤的香气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住了他下沉的心脏。苏晚从厨房探出头,额前的碎被汗水黏住,围裙上沾着藕粉。她看了他一眼,没有问“还好吗”,只是说“洗手吃饭。”

餐桌上是三菜一汤,莲藕排骨汤、清炒时蔬、红烧鲈鱼、一盘切好的秋月梨。两个孩子已经在学校吃过了,正在房间里写作业。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厨房排气扇低沉的嗡鸣。他们面对面坐着吃饭,谁都没有提那件事。直到他喝完第二碗汤,苏晚才轻声说“复生,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时租的那间房子吗?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窗户外头有棵很大的槐树,春天的时候满屋子都是槐花香。”

他点点头。怎么可能不记得?那间房子在城中村,月租两千三,墙壁上的白灰一碰就掉,卫生间的水管老是嗡嗡响。但那是他们最快乐的日子,他每天骑着自行车去上班,她在附近的幼儿园教书,两个人的收入刚够生活,却觉得日子很长,未来很大。

“后来你越来越忙,”苏晚低头搅动碗里的汤,“房子越换越大,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你回来我已经睡了,我醒来你已经走了。复生,我有时候会觉得,那个骑自行车上班的人,比后来开保时捷的人更开心。”

他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像薄冰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三尘埃落定

第二天下午,隆复生开车去了周牧之的文创园。说是文创园,其实是一个废弃的纺织厂改造的院落,红砖墙、铸铁窗、屋顶上长着野草。周牧之的公司藏在最深处的一栋两层小楼里,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柿子树,红彤彤的柿子挂满枝头,压得枝丫弯弯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周牧之搬了两把竹椅放在树下,沏了一壶老白茶。阳光从柿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隆复生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财报。周牧之听完,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愤慨,只是把茶倒上,说了一句“隆总,您知道为什么当初您投我的时候,那么多人都反对,只有您一个人坚持吗?”

隆复生想了想“因为我相信你的产品理念。”

“不是,”周牧之摇摇头,“因为他们焦虑,您不焦虑。那个会上,所有人都急着证明自己是对的,您只是安静地听完每个人的言,然后说了一句‘我觉得可以试试’。就这一句话,让我觉得这个人是不同的。”

隆复生愣了一下。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些人争论的所谓“赛道选择”“估值模型”“退出路径”都只是在为一个更深层的恐惧寻找出口——害怕错过,害怕看错,害怕被同行比下去。而他恰好不那么怕。

“您有没有想过,”周牧之看着茶汤上的白雾,“您这次被人从ceo的位置上弄下来,不是因为您不够强,恰恰是因为您太强了。您在那八年里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投资和管理体系,所有人都在这个体系里运转,包括董事会那些人在内。他们觉得自己的权力被架空了,所以要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您请走。”

隆复生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但一直不愿承认。承认了就意味着他用心血浇灌的大厦,最终的裂痕不是来自外部的风雨,而是来自内部的腐朽。这个认知比失去职位本身更让人难过。

“我以前在寺庙里住过一段时间,”周牧之忽然换了个话题,“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做早课,念经、打坐、出坡。刚开始我觉得这些仪式很无聊,后来慢慢现,它们存在的意义不是让你变成更好的人,而是让你看见自己本来的样子。就像那口大钟,你不撞它,它自己不会响。而响或不响,钟还是那个钟。”

隆复生想起那天在天桥上听到的那句话“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钟还是那个钟,只是有人撞了它一下,它就响了。可如果它能不响呢?如果它知道自己的本质不是声音,而是铜呢?那别人再怎么撞,也不过是外在的震荡,伤不了它的根本。

“牧之,你说人有没有可能做到‘尘不动’?”他问。

周牧之笑了,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您看这院子里的灰尘,风一吹就起来了。可您要是往地上泼一桶水,灰尘就扬不起来了。心里的灰尘也是一样,您心里那桶水装得越满,外界的风就越吹不动您。那桶水叫什么?叫定力。”

隆复生离开文创园时,天已经快黑了。他从车里拿出那本周牧之送他的《菜根谭》,翻到“淡泊”篇,在那句话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人常持此意,以应事接物,身心何等自在。”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状态,像一叶舟,被风浪推着走,被暗流裹着走,甚至被同一艘船上的人往下拽,却从未停下来问过自己一句我要去哪里?或者说,我到底要不要去任何地方?也许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到达某个目的地,而是在航行中保有的那份从容。不是不在乎目的地,而是在乎的方式变了——从执着的、紧绷的、非此不可的在乎,变成了一种松弛的、开放的、随缘的在乎。

四暗流涌动

接下来的日子,隆复生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他拒绝了所有猎头的邀约,把手机关了三天,每天早起去公园散步,回来给孩子做早餐,送他们上学,然后去菜市场买菜,中午睡个午觉,下午看书,晚上陪家人吃饭。

这种日子他在过去二十年里从未体验过。头两天他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总觉得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消息,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说他的坏话、抢他的资源、谋划对他的进一步打击。到了第三天下午,他靠在客厅的沙上读《菜根谭》,忽然现已经连续读了一个多小时没有走神。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大脑里某个一直高运转的齿轮终于停了下来,周围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

但这种平静没有持续太久。第五天晚上,一条消息打破了所有的安宁。消息是林知意来的,语气急促“隆总,出事了。董事长把您之前主导的几个重点项目全停了,包括‘深海计划’。项目组的人说,要把核心资产折价卖给董事长的关联公司。”

隆复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深海计划是他倾注了最多心血的项目,历时三年,研投入过两亿,已经拿到了关键的技术专利和行业准入资质。如果在这个时候打折出售,不仅是公司资产的大幅流失,更是对项目团队三年心血的亵渎。更关键的是,买方是董事长参股的公司,这已经踩到了合规的红线。

他拨通了林知意的电话,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知意,你把相关文件给我,我来处理。但你要记住,不要冲动,不要对任何人表露情绪,照常上班,照常汇报。”

电话那头林知意犹豫了一下“隆总,您打算怎么做?现在董事会已经把您的权限全部收回了,您连公司的门都进不去。”

“我不需要进门,”隆复生说,“这个世界解决问题的方式不止一种。你先把文件给我,其他的交给我。”

挂掉电话,他坐在书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是万家灯火,远处有几栋写字楼的灯光在夜幕中织成一片冷白色的光带。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想联系律师,又放下了。他想起周牧之说的那个词——定力。如果他现在就急着出手,急着反击,急着证明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那他跟那些被风吹起来的灰尘有什么区别?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如此反复了七次,心跳从每分钟九十多次降到了七十多次。他打开电脑,把那几份文件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第一,不急于回应,先把事情弄清楚。第二,不急于站队,先看各方反应。第三,不急于出手,先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把便签纸贴在书桌上,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苏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织着一件孩子的毛衣,眼神里有担忧,但没有问。他走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放心,我没事。”

五柳暗花明

又过了五天,事情的展比隆复生预想的更快。林知意来消息说,董事长已经和买方签了意向协议,交易对价严重低于市场公允价值,而且是现金交易,走的是境外账户。这意味着什么,任何一个有基本金融常识的人都看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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