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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谿壑易填 人心难满(第2页)

“谢老先生,”陆复生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商场上滴水不漏的圆熟,“您既然替张总来,那我们就开门见山。城西那块地,我已经走了所有正规流程,就差规委会的最后一关。张总手里有什么,您清楚,我也清楚。他要什么条件,您不妨直说。”

谢长庚没有接他的话。老人慢条斯理地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搪瓷缸子,拧开盖子,里面泡着浓茶。他喝了一口,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才抬起眼睛看向陆复生。

“陆总今年三十六了吧?”

“对。”

“属什么?”

“龙。”

“龙。”老人咀嚼了一下这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惋惜的笑意,“戊辰年的龙,生在大旱之年,黄土高原上的龙。你出生的那年,你老家整整八个月没下雨,地里的庄稼全死了。你爸把家里唯一一头骡子卖了,换了一袋白面,供你妈坐月子。那头骡子跟了他十二年。”

陆复生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爸叫陆守田,你妈叫王桂兰。你在柳沟村读到小学三年级,然后转学到县城北关小学。你高考那年全县第三,去了北京。你读研二的时候开始创业,第一桶金是做校园快递平台,后来转做互联网金融,再后来做产业投资,一路走来,打了七场恶仗,吃掉了十一家公司。”

谢长庚如数家珍,语调平淡,像在念一份档案。

“你调查我。”陆复生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算调查。”老人摇摇头,“我只是想看看,坐在张德茂对面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结果我看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你的钱越赚越多,你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年两次,到一年一次,到三年一次。你上次回柳沟村,是二零一九年的春节,腊月二十九回去,大年初二就走了。你妈给你包了你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饺子,你只吃了六个。”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陆复生的手放在桌下,攥成了拳头。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那些被猛然掀开的记忆——母亲在灶台前佝偻的背影,饺子出锅时蒸腾的白雾,以及他匆匆离去时从后视镜里看到的,那个站在村口土坡上越来越小的身影。

“谢老先生,”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敬您是长辈,但我不习惯被人这样审视。您要是来谈生意的,咱们就谈生意。您要是来教育我的,对不起,我没这个时间。”

谢长庚没有生气。他放下搪瓷缸子,手指轻轻点着桌上那幅字的最后一句话“猛兽易伏,人心难降;谿壑易填,人心难满。”

老人念得很慢,像在念一句经文。

“陆总,你觉得你的心填满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陆复生胸腔最柔软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想说“满了”,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今天凌晨签下那份协议时,心里涌起的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深的空洞。就好像他一直在爬一座没有山顶的山,每到一个高度,看到的不是终点,而是更远的路。三百亿不够,五百亿呢?五百亿不够,一千亿呢?什么时候是尽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停下来就会掉下去,而掉下去的代价,他付不起。

“这是我的事。”他说。

谢长庚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那就当你的事吧。”老人站起身,将那幅字从墙上取下来,卷好,递给陆复生,“这个送给你。张德茂那边你不用找了,城西那块地的批文,我劝你放手。不是因为拿不到,而是因为——不该是你的,拿到了也是祸。”

说完,老人提着帆布包,缓缓走出了包间。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陆复生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卷字,很久没有动。

三暗潮汹涌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复生试图查清谢长庚的身份。

结果让他吃惊。

谢长庚,六十八岁,退休前是省地质调查院的高级工程师,在国内地质学界名望极高。他主持过十几次大型地质勘探项目,参与过国家多项重大工程的选址论证。但真正让陆复生不安的,是另一个人。

沈明远。

沈明远,五十五岁,省自然资源厅厅长,城西那块地最终批文上的签字人。而沈明远,是谢长庚带出来的第一个研究生。

这意味着什么,陆复生太清楚了。张德茂根本不是关键,谢长庚才是那张牌桌上真正的庄家。城西那块地下面,一定藏着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他立刻调集了公司最核心的团队,连夜研究城西地块的所有地质资料。公开资料显示,那片区域是三类建设用地,地质条件良好,没有任何异常标注。但陆复生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写在公开资料里。

三天后,他的技术总监带来了一份意外的报告。

“陆总,我们通过一些渠道拿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一份地质调查报告。那片区域在九四年的时候做过一次深层勘探,报告里提到一个异常——地下八十米处有一个大型的裂隙系统,但不影响地表建筑。”

“不影响地表建筑?”陆复生皱眉,“那谢长庚拦什么?”

“还有一件事。”技术总监迟疑了一下,“九四年那份报告的审核人,就是谢长庚。”

陆复生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运转。谢长庚亲自审核的报告,结论写着“不影响地表建筑”,但他现在拼了命地阻止开这片地。要么是报告里隐瞒了什么,要么是后来现了什么新的情况。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这片地下面有猫腻。而有猫腻的地方,往往就藏着额利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复生就本能地开始计算——如果这片地因为某种未知原因被认定为不适合开,那它就是一块废地,他可以用极低的价格拿到手;如果他能解决那个原因,或者证明那个原因不存在,地价就会翻着跟头往上涨。

这是他的本能。就像猎豹看到猎物会不由自主地弓起脊背,他在任何信息中看到不对称性,第一反应就是套利。

但与此同时,谢长庚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意识里“不该是你的,拿到了也是祸。”

他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他信数据,信逻辑,信利益博弈。但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十年,他也信一样东西——直觉。他的直觉告诉他,谢长庚不是在吓唬他,那个老人是真的在拦他,用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在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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