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生啊,”三叔公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老旧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广播,“你奶奶临走前让我转交一样东西给你。我本来想早点给你寄过去的,但山里路不好走,我腿脚又不方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隆复生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一本笔记,你奶奶的。她说等你什么时候觉得心里憋得慌,就打开看看。”三叔公顿了顿,“她还说,你一定会打开它的。”
电话挂了。隆复生站在原地,手机贴着耳朵,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奶奶的笔记。
他想起奶奶生前确实有个习惯,每天晚上都要在那盏老旧的台灯下写点什么。小时候他问奶奶在写什么,奶奶摸摸他的头说“奶奶在跟自己做朋友呢。”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很奇怪——人为什么要跟自己交朋友?现在他才明白,奶奶可能早就看透了这世上最深的孤独当我们把所有情绪都向外表演的时候,那个藏在最里面的自己,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三天后,一个皱巴巴的包裹到了。包裹是用牛皮纸包的,外面缠了好几圈透明胶带,拆开的时候胶带上的灰扑了隆复生一手。
里面是一本暗红色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褪色的花纹,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笔记本的扉页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隆复生,奶奶给你讲个故事。”
二太虚谷的秘密
隆复生翻开笔记的第一页,台灯的暖黄色光线洒在泛黄的纸面上,圆珠笔的字迹有些褪色,但每一笔都写得极其认真,像小学生练字一样工工整整。
“复生,奶奶年轻时在太虚谷住过一段时间。那个地方,在地图上找不到,但奶奶相信,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通往太虚谷的路。”
隆复生微微皱眉。太虚谷?他从来没有听奶奶提起过这个地方。奶奶名叫林秀芝,年轻时据说在皖南山区做过乡村教师,后来嫁给了爷爷隆守田,从此就留在村里教书、种地、带大了一窝孩子。在隆复生的印象里,奶奶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村老太太,会腌咸菜、会纳鞋底、会在夏天的晚上摇着蒲扇讲故事。
可此刻他翻开笔记,看到的文字却完全不像一个农村老太太的笔触。
“太虚谷的人活得很简单,但他们懂得一个城里人已经忘掉的道理心体便是天体。一个人的心跟天地是相通的,高兴的时候天上有祥云瑞星,生气的时候天上会打雷下雨。这不是比喻,这是真的。城里人把自己的心封得太死了,把情绪当成了敌人,却不知道情绪是天给的礼物,不是让你压着,是让你活着。”
隆复生不禁坐直了身子。
他继续往下看。
“复生,奶奶在太虚谷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人,他姓闻,叫闻人则。闻人老先生是太虚谷的长者,一辈子都在研究一件事人的情绪到底该怎么活。他说,城里人把情绪分成好的坏的,高兴是好的要留着,生气是坏的要扔掉,难过了是没用的大哭大闹。他们把情绪当成市货架上的商品,贴标签、分类、标价。可情绪不是商品啊复生,情绪是天给的四季,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你不能说我只想要春天不想要冬天,冬天来了,你就得让它来,等它走了,春天自然也就来了。”
隆复生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仿佛能透过那些褪色的字迹触摸到奶奶写下这些话时的温度。
“‘随起随灭,廓然无碍。’这是闻人老先生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情绪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不要拦着它,也不要拽着它。高兴的时候就大大方方地高兴,别想着‘我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生气的时候就理直气壮地生气,别憋着‘我是不是不该火’。你越是跟情绪较劲,情绪就越缠着你不放。你想啊,一个浪打过来,你是顺着浪游过去,还是跟浪对着干?”
隆复生抿了抿嘴唇。他想到了今天下午的那团火——那团被压下去的火。他不是没有情绪,他只是太擅长跟情绪对着干了。
笔记翻过几页,圆珠笔的字迹突然变得潦草起来,像是在赶时间写一件很重要的事。
“复生,奶奶这些年一直没跟你说这些事,是觉得你还小,听不懂。可现在你长大了,奶奶也该走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奶奶要告诉你的是,城里那个地方,会把人的心弄坏的。你们那一代人,从小就被教育‘要懂事’‘要得体’‘要控制情绪’。可你们想过没有,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不敢承认,那这个人还算是活着吗?”
隆复生的鼻头突然一酸。
“奶奶不是让你乱脾气,也不是让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分场合。闻人老先生说过一句话‘随缘’两个字,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而是让你什么都做了之后,不执着。你高兴了,知道自己在高兴,这就够了;你生气了,知道自己生气了,这也够了。不要在你高兴的时候想‘我是不是不该高兴’,不要在你生气的时候想‘我是不是不该生气’。情绪就是情绪,它不是你的敌人,它是你的一部分。”
“可是复生,奶奶看你这些年在城里打拼,心里一直揪着。你每次过年回来,脸上的笑都是挤出来的,眼睛里面没有光。你陪奶奶说话的时候,手机响了,你看一眼,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不是变得难过了,是变得更空了。那种空,比难过更让奶奶心疼。”
隆复生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他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
可此刻,在这个深夜里,面对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面对着一个已经离开人世的老人写下的字字句句,那些被锁在保险柜里太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他没有擦眼泪,也没有深呼吸,就这么任泪水淌着,任喉咙里出压抑的哽咽声。
他想起奶奶每年过年包的那个大红包,红纸包得方方正正的,上面压着一根洗得干干净净的稻草——奶奶说稻草是土地的味道,带着它走到哪儿都不会忘本。他想起奶奶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送他,佝偻的身子被夕阳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的眼神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担忧。
奶奶什么都知道。
笔记的最后几页,圆珠笔的字迹越来越淡,像是笔芯快用完了。隆复生知道,那是奶奶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芯正好干了。
“复生,奶奶教了你一辈子做人要实在,可到头来奶奶现,这世上最实在的事,就是别骗自己。你高兴了就说高兴,你生气了就说生气,你难过了就说难过。把心打开,天不会塌的。”
“奶奶在太虚谷学到了一个本事,现在教给你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晨起来,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一句真话。不是‘我今天要努力工作’这种话,是‘我有点紧张’或者‘我其实不想上班’或者‘我想我妈了’这种话。说出来了,心里就松快了。”
“复生,奶奶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什么都好,就是太会装了。装懂事,装得体,装成熟。可奶奶知道,你心里那个追着萤火虫跑的小男孩一直都在,他只是迷路了。奶奶把太虚谷的路指给你,你要自己走回去。”
笔记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个字是“好”字,最后一笔的圆珠笔痕迹很轻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写完这个字之后,笔芯里的最后一滴油墨也干了。
隆复生把笔记本合上,双手捧着,放在胸口。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可他第一次觉得,那些灯光不再那么冷了。
三周一早上的愤怒实验
周一早晨七点四十五分,隆复生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手里握着电动牙刷,嘴里全是泡沫。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还带着昨夜泪痕的男人,想起了奶奶笔记里的话——每天早晨对镜子说一句真话。
说真话。
这三个字对隆复生来说,比写一百页的商业计划书还难。这些年在职场里摸爬滚打,他早就练就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话术。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说了能让对方舒服,什么话说了能让自己安全,他门儿清。可“真话”这种东西,恰恰是最不安全、最不舒服的。
他吐掉嘴里的泡沫,深吸一口气。
“我有点紧张。”
声音很小,像是怕被镜子听到似的。但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紧张是可以这么直接说出来的吗?不需要包装成“我需要更好地规划时间”,不需要修饰成“我对这个项目的期望值比较高”,就是简简单单五个字——我有点紧张。